纳菲尔泰丽沉默地看着她。想起阿蒙霍特普抓着小弓不放的样子,那股执拗像极了年轻时的雅赫摩斯。她确实比舍丽雅幸运,可这份幸运里,藏着多少个教孩子识字到深夜的夜晚,多少回纠正他们错误时的严厉,多少次为他们的未来彻夜难眠的焦虑 —— 这些,舍丽雅或许从未懂过。
“他昨天来给我请安,” 舍丽雅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荷鲁斯说‘母亲,我不想学那些兵法了,我想去绿洲种椰枣树’。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一个法老的王子,想去种椰枣树?这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但是我又能如何。”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揪。她能想象那个十九岁的男孩说这话时的样子,或许带着惯有的傻笑,却也藏着一丝对自身无能的逃避。他或许也知道,自己成不了父亲期望的样子,成不了弟弟妹妹们的榜样,只能躲进 “种椰枣树” 的梦里。
“我让侍女炖了安神汤,” 纳菲尔泰丽弯腰,将带来的木盒放在梳妆台上,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甘菊和薰衣草,“御医说,加些蜂蜜煮,能睡得安稳些,你不要想的太多了。”
舍丽雅没有看那盒草药,只是重新转向铜镜,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灰白的发丝上。“你走吧。” 她的声音像一潭死水,“告诉你的儿子们,好好学他的兵法,别像他哥哥一样,活成个笑话。”
纳菲尔泰丽没有再说什么。同情在后宫是最奢侈的东西,它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软肋,会让你在刀光剑影里心软退让。可看着镜中那个被绝望吞噬的女人,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泪,她终究无法转身就走 —— 葱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们就开始斗了,整整斗了七年,或许永远是敌人,却终究是被同一座宫墙困住的女人,是在 “母亲” 这个身份里挣扎的同类。
她轻轻合上盒盖,转身走向殿门。铜环在掌心冰凉,推开门的瞬间,风卷着沙砾扑进来,吹起她的衣袍。
“纳菲尔泰丽。” 舍丽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得像冰裂,“那年你教荷鲁斯写‘战车’的象形文字,他画了只羚羊…… 你说那羚羊跑得真快,像有翅膀……”
纳菲尔泰丽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男孩认真的侧脸上,他说 “羚羊不用学兵法,不用守边境,多好”。那时她只当是孩子气的话,如今想来,或许那就是他一生的向往 —— 可惜生在王室,连做一只自由羚羊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迈步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蓝莲花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那片死寂重新锁在里面。纳菲尔泰丽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呐喊。塞提正在那里跟着将领学射箭,她能想象儿子拉满弓的样子,脊背挺直,眼神专注,像一株迎着风生长的白杨。
她知道,舍丽雅的绝望不会消失,荷鲁斯的平庸也不会突然改变,这场后宫的博弈,只要有王子在,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此刻,她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或许舍丽雅说得对,她们都是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 有人在棋盘上挣扎到最后一刻,有人在落子前就选择了认输。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转身走向主宫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孩子们,有她必须落的棋子,有她在这场名为 “命运” 的棋局里,唯一能握住的、沉甸甸的未来。
蓝莲花殿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而远处的演武场,弓箭破空的声响清晰传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