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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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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莲花殿的铜环门虚掩着,纳菲尔泰丽推门而入时,一股陈腐的香气扑面而来 —— 那是舍丽雅最爱的鸢尾香膏,只是此刻混着尘埃的味道,像一朵在阴影里腐烂的花。

殿内比想象中更暗。青铜灯盏只点燃了两盏,光线勉强照亮梳妆台前的身影。舍丽雅坐在铺着褪色绒垫的矮凳上,背脊佝偻着,曾经乌黑的长发如今掺杂着大半灰白,用一根旧玉簪松松挽着。她面前的铜镜擦得锃亮,却照出一张蜡黄的脸,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嘴唇上的胭脂脱了一半,露出青白色的唇瓣。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骨梳无意识地刮着发尾,木梳划过打结的发丝,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久未上油的门轴,与几年前那个穿着绯红长袍、眼神锐利的次妃判若两人。

纳菲尔泰丽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墙上的狩猎壁画蒙着厚厚的灰,曾经象征荣耀的镀金盾牌歪挂在角落,盾面的划痕里积着尘埃 —— 那是雅赫摩斯早年赏赐的,如今早被新的战利品替代。最扎眼的是桌案上的青铜爵,里面的酒早就酸了,却还剩小半杯,杯沿凝着褐色的渍。

“我听说…… 荷鲁斯在昨日的军政会议上,又出了岔子。”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殿内的死寂。

舍丽雅握着梳子的手猛地一顿,梳齿卡在打结的发丝里,她却像没察觉般,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得像尼罗河泛滥后的泥水,里面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绝望。

“出岔子?” 她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碎玻璃般的尖锐,“王后倒是会说话。是‘出岔子’吗?是他连最基础的边境布防图都看不懂,是他把努比亚的贡品清单念得颠三倒四,是他被老臣问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是法老亲自替他圆了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忘了吗?荷鲁斯十二岁那年,是你亲自教他读写的!是你握着他的手教他画战车的轮轴!那时你怎么说的?你说‘慢慢来,他只是性子活泛’!现在呢?他十九了!十九岁的王子,连拉弓都拉不满,连一封简单的国书都写不利索,你还能说什么?”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微微收紧。关于荷鲁斯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沙画,渐渐清晰起来。

七年前再雅赫摩斯府上当家庭教师,十二岁的男孩穿着鹅黄色短袍,坐没坐相地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炭笔在纸莎草上胡乱涂画。纳菲尔泰丽教他写 “军队” 的象形文字,他却偷偷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羚羊;教他辨认战车的构件,他盯着窗外的飞鸟出神,被提问时只会挠着头,却对自己当时身体的变化很好奇。那时她确实说过 “慢慢来”,可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孩子眼里没有丝毫对权力的敬畏,没有对责任的认知,只有对玩乐的执着 —— 像一株长在王宫里的野草,自由散漫,却终究长不成能遮风挡雨的树。

雅赫摩斯不是没给过机会。让他跟着将领学兵法,他在演武场追兔子;让他跟着祭司学礼仪,他在神庙里打瞌睡;去年派他去努比亚巡查,他竟带着随从在沙漠里打猎,误了回程的日期,差点引发边境冲突。

“法老已经撤了他的禁军统领之职。” 纳菲尔泰丽低声说,这是昨日朝会上的决定,雅赫摩斯的语气冷得像冰,“他说,‘荷鲁斯不堪大用,不必再参与军政’。”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舍丽雅的心脏。她猛地瘫回矮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受伤的兽在洞穴里呜咽。

“不堪大用……”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和她做了二十年夫妻,为他生了长子,自己成了法老,我我这个发妻却成了次妃,却让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成了王后,我不服。本以为以为只要荷鲁斯出息了,我就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可以扳倒你,可他现在告诉我,我的儿子‘不堪大用’,一切都完了,我真的败给就你。”

她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看着纳菲尔泰丽,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你以为你赢了吗?纳菲尔泰丽?你生了四个孩子,塞提能读能写,阿蒙霍特普不到三岁就会抓弓,法老走到哪都带着他们…… 可你别忘了,我们埃及的女人,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的,只是男人生育的工具罢了,你是王后又能如何,依旧逃脱不了。”

她指着铜镜里的自己,又指了指纳菲尔泰丽,声音低沉而冰冷:“我们的价值,全在儿子身上。你的儿子也许能撑起埃及的未来,你就是‘贤后’;我的儿子撑不起来,我就成了这殿里的尘埃。我们算什么?不过是法老棋盘上的棋子,有用时捧在手里,没用时随手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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