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六月本是尼罗河畔最丰饶的时节,泛滥的河水会为两岸的土地铺上厚厚的淤泥,孕育出金黄的大麦和饱满的小麦。可这一年的洪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狂暴,像一头挣脱缰绳的巨兽,在六月十七日的黎明冲破了常规的河道,朝着城区咆哮而来。
纳菲尔泰丽是被贝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窗外的雨声像无数面鼓在同时擂动,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和房屋坍塌的巨响。她披衣起身时,涅菲缇丝已经被惊醒,在摇篮里发出不安的呓语,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王后,不好了!尼罗河决堤了!” 贝斯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的灰蓝色短袍沾满泥浆,显然是从洪水里蹚回来的,“城西已经被淹了,水还在涨,百姓们都往高处跑呢!”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沉。她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一股混杂着泥沙和水草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地平线上,浑浊的黄色水流已经漫过了低矮的民房,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吞噬着底比斯的边缘。几个屋顶上站满了呼救的人,他们的身影在风雨中像飘摇的芦苇。
“塞提呢?”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王子在偏殿,乳母已经带着他搬到二楼了,很安全。” 贝斯连忙回答,“法老已经带人去加固主河堤了,让奴才来告诉您,待在主宫不要出去,这里地势高,暂时没事。”
暂时没事。纳菲尔泰丽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洪水,心里清楚这三个字有多脆弱。主宫确实建在高地上,可若洪水持续上涨,再坚固的宫殿也会变成孤岛。更重要的是,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百姓,他们是埃及的根基,若是放任不管,民心离散,再坚固的王权也会动摇。
“玛莎,看好孩子们。” 纳菲尔泰丽转身拿起一件最朴素的亚麻长袍,换下了华丽的睡裙,“贝斯,备车,我要去河堤。”
“王后!万万不可!” 贝斯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外面水深过腰,还有塌房的危险,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要是不去,才会有真正的危险。”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告诉工匠们,带上最粗的麻绳、最结实的棕榈树干,还有所有能找到的陶罐 —— 我们要加固河堤,还要在低洼处筑临时堤坝,把水引向尼罗河主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传我的命令,打开王宫粮仓,让侍卫带着干粮和干净的水,分发给被困的百姓。告诉他们,法老和王后与他们在一起。”
贝斯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重重叩首:“奴才遵命!”
半个时辰后,纳菲尔泰丽坐在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马车上,朝着城西的河堤进发。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溅起浑浊的泥浆,打湿了她的裙摆。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倒塌的房屋露出黢黑的木梁,漂浮的家具和尸体在水中打转,几个孩子趴在断裂的木板上哭喊,他们的父母在水里徒劳地挣扎。
“停车!” 纳菲尔泰丽掀开车帘,指着那几个孩子,“把他们救上来,送到高处的神庙去!”
侍卫们立刻跳进水里,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车上。其中一个小女孩紧紧抓着纳菲尔泰丽的衣角,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眼里满是恐惧。纳菲尔泰丽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长袍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心里像被洪水浸泡过一样,又冷又沉。
抵达河堤时,雅赫摩斯正站在一处高坡上,指挥士兵和百姓用沙袋堵缺口。他的深蓝色朝服沾满泥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平日里的威严被焦急取代。看到纳菲尔泰丽的牛车,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是埃及的王后,底比斯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 纳菲尔泰丽跳下车,积水立刻没过了脚踝,冰凉的泥浆瞬间浸透了她的鞋,“光靠沙袋堵不住缺口,我们需要更坚固的东西。”
她走到河堤边缘,看着汹涌的洪水撞击着脆弱的堤坝,缺口处的水流像锋利的刀子,不断扩大着裂痕。“让工匠们把棕榈树干捆成捆,横在缺口处,再用麻绳固定,外面填上沙袋和陶罐 —— 陶罐里装满沙石,能增加重量,还能减缓水流冲击。”
这个方法比单纯堆沙袋更有效,雅赫摩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下令:“按王后说的做!”
工匠们很快行动起来,纳菲尔泰丽也挽起裙摆,赤脚踩进及膝的泥水里,亲自指挥着人们搬运树干。泥浆溅到她的脸上、身上,弄脏了她的长袍,可她毫不在意,双手被麻绳勒出了红痕,声音也喊得有些沙哑。
“这边再靠紧些!”
“麻绳再绑紧一圈!”
“小心脚下,那里有裂缝!”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盏灯,让慌乱的人们渐渐镇定下来。百姓们看着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后,此刻和他们一样泡在泥水里,甚至比男人还要卖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一个老农夫扛着树干走过她身边,哽咽着说:“娘娘,您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我们一起把水挡回去,好不好?”
“好!” 周围的百姓齐声呼应,声音里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