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的河岸上的黑泥被晒得龟裂,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底比斯城外的平原。纳菲尔泰丽坐在偏殿的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小腹 —— 那里已经隆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揣着一颗饱满的无花果,即使穿着宽松的长袍,也能清晰地看出轮廓。
已经怀孕的第三个月,孕吐的反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倦怠。她常常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下午,看着宫墙外的棕榈叶被风吹得摇晃,看着巡逻的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看着阳光从东边的塔尖移到西边的廊柱,心里像被尼罗河水浸过的麻布,沉甸甸的,却又异常平静。
“大人,该喝安胎药了。” 玛莎端着一个陶碗走过来,碗里的药汁泛着深褐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这是御医特意调配的,说是能让 “神嗣” 更康健。
纳菲尔泰丽接过陶碗,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皱眉,只是仰头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在舌尖留下久久不散的余味,像她此刻的人生。
“玛莎,你说…… 孩子生下来,会像谁?” 她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玛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讨好的笑:“当然是像法老陛下了,有陛下的英武,也有神使大人的美貌,将来一定是位伟大的王子。”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没有说话。像卡摩斯?那个左眼带着刀疤、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还是像她?这个金发蓝眼、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 “神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的皮肤光滑而温暖,能隐约感觉到生命的悸动。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是那场无法抗拒的羞辱的产物。她从未想过要为卡摩斯生育,更没想过要用一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可他既然来了,她便只能接受。
就像接受这具女性的身体,接受 “纳菲尔泰丽” 这个名字,接受王宫的囚笼一样。
傍晚时分,去神庙祈福的侍女匆匆回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大…… 大人,” 她抓住纳菲尔泰丽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刚才在神庙后面,听到…… 听到舍丽雅夫人在诅咒您!”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沉,却没有太多惊讶。舍丽雅的敌意从未消失,只是最近因为她怀孕,卡摩斯看得紧,才收敛了些。如今在神庙诅咒,显然是豁出去了。
“她诅咒什么?”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女咽了口唾沫,颤声说道:“夫人对着神像发誓,说…… 说您生出的子嗣,一定会被法老厌弃,会成为埃及的耻辱,永远得不到继承权…… 她还说,这是阿努比斯神的旨意,是对您这个‘不男不女’的神使的惩罚!”
“不男不女”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一下,却没有往日的疼痛,只剩下一丝麻木的钝感。纳菲尔泰丽看着侍女恐惧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舍丽雅的诅咒,永远离不开 “法老的厌弃” 和 “身份的质疑”,她像个跳梁小丑,用最恶毒的语言,试图摧毁别人的一切。
“我知道了。” 纳菲尔泰丽轻轻拍了拍侍女的手,“别怕,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侍女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愣了愣,才喏喏地退了下去。
回廊上只剩下纳菲尔泰丽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棕榈叶的缝隙照在她身上,将她的金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那里的悸动似乎更明显了些,像在回应她的思绪。
被法老厌弃?
如果这诅咒真的应验了,或许…… 是种解脱。
她从未想过要让这个孩子成为王子,成为卡摩斯权力的延续。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这个孩子继承卡摩斯的野心和冷酷,害怕他将来也会像卡摩斯一样,视人命如草芥,视权力为一切。
如果他能被厌弃,或许就能远离宫廷的纷争,远离战争的杀戮,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哪怕没有王子的尊荣,至少能拥有平静的人生。
而她,也能因此摆脱 “生育工具” 的标签。卡摩斯或许会厌弃她,或许会将她打入冷宫,但那又如何?至少不用再作为 “神使” 和 “法老的女人”,被绑在权力的战车上,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长久以来的恐惧和焦虑,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她看着远处王宫的尖顶,看着夕阳下那片被染成金色的天空,突然觉得无比平静。
这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命运,但可以改变看待命运的方式。舍丽雅的诅咒,在别人看来是恶毒的诅咒,在她看来,或许是一道通往另一种人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