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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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下了车,后车的诸看守才似得了命令般,将简陋马车中的人押送下来。

原本高壮威武的身躯似乎弯折了,两颊消瘦,步态蹒跚,两鬓的斑白也蔓延了整片的发。仅仅一个月而已,恍若隔世。

“……爹。”李盈竹愣怔看着在几人圈守下缓缓走来的人,眼眶中瞬间盈出了泪。

李鸣安反应比从前迟缓了,听见女儿的声音,过了几息才穿越过层层人影阻隔、寻到她的面孔。

“……盈竹?”

“爹!”李盈竹啜泣着,奔上前几步想要迎他,却忽地被府门守卫以刀鞘拦下。

“诶,别这么紧张,父女情深而已。”谢瑜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开。

父女二人终于得以相聚,却来不及高兴。“芒儿呢?”李鸣安环视一圈周围,不见李星容的身影,开口时的声线似乎都苍老了几分,“她在后院?怎么没出来?”

“爹,姐姐她……”李盈竹抹了抹泪,看了谢瑜一眼,不再往下说了。

李鸣安见状,心中一冷,回身看向谢瑜,沉声道:“殿下,不知我儿犯了什么错,被关到了何处去?”

“靖安侯这可是冤枉本王。”谢瑜笑了笑,“本王倒是想帮她一把,可她却不愿,如今要嫁给一个护不住她的人,倒与被幽禁没什么两样。”

“……嫁人?!”李鸣安听到这里,只感觉脚下几乎要站不稳,被李盈竹眼疾手快地扶住。

“何时的事……嫁给谁?”李鸣安怔怔道。

“爹爹放心,也非是不可靠之人,是翟大学士。”李盈竹隐忍道。

“翟……翟昀墨。”想到这个名字,李鸣安冷静了些许。

李盈竹瞥了眼谢瑜冷沉下来的脸色,低声道:“爹,你不在时,发生了太多事,我们进去说。”

“既然人已送到,本王便不叨扰二位叙话了。”谢瑜重新端出一幅礼贤下士的模样,微微笑着道,“下次再见,便是贵千金婚宴了。到底是救命恩人,届时,本王必会送上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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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着那两道身影互相搀扶着向内走去、一直到消失于侯府府门的另一侧,李星容也迟迟没有放下车帘。

一个月而已,年节之时满是欢声笑语的侯府,冷冷清清了一个月。只是一个月不见,父亲是不是老了许多?

璟王很快从侯府出来了。眼见着他那张扬华丽的马车目标明确地向她驶来,李星容并不意外,也并不急于折返翟府刻意回避。

今日她不现身,躲的本就不是谢瑜。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向靖安侯解释她的决定,像当初不知如何宽慰李盈竹那样。

与其被理解为牺牲了自己,不如先不要见面好了。

马车在李星容面前停下,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将车帘抵开一道缝,露出璟王神情不明的脸。

李星容下了车,从容行礼,简直就像等候了他多时。

“多谢殿下的旨意。”

今日谢瑜带着一番“好意”,点名了要见她,若李星容未全他这个面子,又不知会被如何挑错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来。”谢瑜言简意赅,命令一般。

李星容仰起脸,“不劳烦殿下,民女有夫家的车回去。”

“夫家?”谢瑜轻嗤道,“李乘凌在云州的事,翟昀墨没有与你说起吧?”

李星容闻言,肉眼可见地怔住了。

谢瑜见状,颇为愉悦地笑了笑,“看来,你如今那位夫家对你也并不坦诚啊。”

沉默过后,李星容垂了垂眼,应道:“前朝之事,夫家不便告知。”

“哦?看来,你是不想知道你兄长的伤势了?”

李星容倏地抬起眼来。

“……什么伤势?”

谢瑜注视着李星容的双眼,不放过她每一丝神情变幻,再次道:“上来。”

李星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见李星容依然一动未动,谢瑜又道:“还是说,你要本王过去?”

“……”李星容在心中嗤笑自己一声,最后还是抵不过内心的声音,登上了谢瑜的马车。

尚未坐稳,李星容便道:“我兄长怎么了?”

“不急。”谢瑜探身,优哉游哉倒了一杯热茶。茶水一直于炉上温热,端至李星容面前时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喝茶。”谢瑜递给她,“暖暖身子。”

李星容心中升起一丝难得的焦躁,隐忍着将茶杯接下,又道:“殿下还请不要卖关子。”

“这么着急他?”谢瑜为自己也慢慢斟了一杯。

李星容闭了闭眼,没有应答。

“鲜少看见你有脾气的时候。”谢瑜歪头看着身边的落魄将女,道,“倒是有几分女儿态了。”

“殿下若无话要说,民女还是不叨扰了。”李星容将茶杯一放,起身要走。

“李乘凌伤重。”谢瑜话音未落,李星容的身形便被定在了原地。

“坐回来。”谢瑜拍了拍身边的软垫,“本王再与你细说。”

李星容无法,只有如他所言。

“……何时受的伤?”李星容急道。

“大概在……”谢瑜作回忆状,“你与翟昀墨定下婚事之时。”

“说是身上中了几箭几刀,昏迷了整整三日,醒来时听到你要嫁人的消息,又吐了满地的血,昏死过去。”

谢瑜侧眼瞧着李星容,面上的笑意堪称残忍,“你与你那夫家郎情妾意之时,你的好兄长便半生不死躺在云州边境的营帐里,呵,呵呵……”

“……”那笑声简直刺耳,李星容从恍惚中回过一丝神志,目光一点一点、扫向谢瑜。

“殿下笑什么?”吐出这几个字,李星容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马车驶离冷清的侯府,京城街巷的热闹人声穿过车帘传入厢内,可李星容耳中再容不下其他。

谢瑜看着她,眼中逐渐冷下来,唇角笑意却不减。

“可笑,便笑了。”

“可笑在何处?”李星容的声音冰冷,只觉得后背的整条脊柱也冰冷。

“可笑他装到这个地步,还是什么都得不到。”谢瑜如此说着,眼中也更冷了,“李星容,你早知道他是谁吧?”

此时此刻,李星容满脑子都是那满地的血,已无心再去辩驳任何。

那几箭射中了哪里?那几刀又在哪里。李乘凌不是没有受过伤,怎么会昏迷三日。怎么会吐那么多血,现在呢?现在好了吗。

李星容不愿将李乘凌和满地的血重叠在一起,连想象一刹都是诅咒,但若不去联想,她又无法推知他的伤究竟有多重。满地的血在她脑中流了一遍又一遍,刀与箭在她想象中砍刺进入看似可怖但并不致命的每一处肉身,如果能找到谢瑜话中的漏洞,确定他在夸大其词,她的后脊就可以停止现在这不受控的颤抖。

她甚至宁愿他伤在自己眼前,远隔千里的听说才最熬煎。

“李星容。”谢瑜捕捉到她极细微的颤抖,一张脸彻底寒了下来,“本王在与你说话,你在越过我想什么?”

“他是……”李星容看向谢瑜,却又没有看他,“我兄。”

谢瑜的话充满了试探。可此刻,旁人是否察觉了李乘凌的真实身世、又是如何察觉、将要如何利用,李星容已经分不出心神去思虑了。

“最好如此。”谢瑜一错未错地盯着她,“我不管你是不是装傻,也不管他怀着什么心思,我只问你最后一次,还要不要保你兄长一条命。”

李星容倏然定睛于他,“三殿下这是何意?”

谢瑜看出了她眼中骤起的敌意,道:“你可不能错怪本王,他受伤乃是他自己擅闯乌荼王廷,这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李星容一怔。擅闯乌荼王廷?李乘凌征战多年,不可能如此鲁莽,眼见云州局势稳定,他怎么可能无故犯险挑起两国冲突。

是为了那桩旧事?

“只不过,眼下大将重伤,乌荼新王大举进犯,援兵晚到一日,你的好兄长可就离死更进一步了。”谢瑜转了转手中瓷杯,看着杯中茶水渐渐冷却。

“本王可以等你重新选,但你兄长的命等不等得起,可就不好说了。”

此话一出,李星容稍有平复的心重又起了波澜:“殿下是在拿派兵威胁我?”

“是啊。”谢瑜毫无负担地承认了,“不装傻了?”

木轮滚滚轧过石板路,繁缛华丽的马车依旧平稳向前,马车中的人却无法再平息心中的浪涌。

疯子。

他一定是个疯子。

“我兄乃为大庸而战,如今他的性命与云州千万条性命息息相关,怎的在殿下口中却只是无足轻重的筹码?若云州一城失守,天堑沦陷,大庸举国又安有安宁之日?”

“大庸不安宁,先死的也是他李乘凌。”

“璟王殿下!”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李星容几乎失态了。她不信谢瑜是什么关心儿女情长之人,他是要将靖安侯府拖垮,将一切有利于太子的势力压在脚下。

他是要借乌荼人的手,将李乘凌的亲信部曲活活拖死在云州边境。

李星容呼吸几番起伏,终究压抑不住心中怒意:“便是要争这至尊之位,也当以攘外为先,如此轻视阵前将士性命,你简直枉受这万民奉养!”

面对这句犯上之言,谢瑜并未动怒。可面对李星容的固执顽抗,他还是烦腻了。

“不听话的刀,留着反而是个祸害。李星容,本王也不是永远对你有耐心,你应该乖乖听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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