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前方城中可安全？”隐匿于无人荒林的马车中，楚夫人面容憔悴，几日不曾睡过一个整觉了。
不知是否行踪泄露，这些时日，朝廷官兵追查越来越紧，一路跟随的齐家死士为护主家逃离折损殆尽。楚夫人一日比一日惶惑，连轻浅破碎的睡梦中都是此身被了结在了这条逃亡的路上。
“不行，夫人，查得越来越严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前路几乎断绝，眼下只能尝试走水路绕行了。”
“不，不可。”楚夫人苍白着脸摇头道，“待我等走得水路来，恐怕所有的关口早已经布好罗网。一定是谢三，一定是他安排的人马……他究竟如何得知我们还活着的？！”
“母亲。”久久未发一言，齐朝莲嗓音早不复往日那般清越明朗，“事到如今，是否该听孩儿一言了？”
“若你还是那番话，就不必再说了。”多日逃亡，楚夫人身心俱疲，早已没有心思去教训自己的孩子。
“即便把东西交出去、不再管你父亲死活，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我母子了。”
“谁说要交给璟王？”齐朝莲道，“齐家上上下下早晚会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他手里。”
楚夫人闭了闭眼，疲惫道：“你又想说什么？”
“母亲还不明白吗？”齐朝莲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外祖那处，从一开始就不能去了。无论走哪条路，无论走多快，只要最终去往江南，璟王就能布好牢笼，等你我往内钻。”
楚夫人沉默怔忡良久，千般言语，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天大地大，竟无你我母子容身之所了么……”
“璟王拿准了母亲只敢逃往安全之地。”齐朝莲道，“若要九死中求得一生，只能反其道而行，去眼下最危险的地方。”
楚夫人蓦然抬起眼来，看向自己的孩子，“……莲儿？”
齐朝莲道：“母亲合该想想，如今在璟王眼中，还有谁最容不下齐家？”
楚夫人思忖片刻，犹疑道：“你是说……李家？”
“是。既然母亲不愿给孩儿看父亲留下之物，孩儿便斗胆猜猜。此次父亲做下栽赃太子与李侯的愚蠢祸事，恐怕不止为助璟王夺嫡，更是为自身不被李家报复吧？”
齐朝莲说着令楚夫人心下惊骇的话，声线中却不带情绪，“是父亲多年前陷害李家，被李乘凌察觉了？”
楚夫人闻言眼皮一颤，久久不语。
“母亲这是默认了。”齐朝莲轻轻勾了勾唇角，眼中无丝毫笑意，“怪不得如此看重与李家的婚约，又在一夕之间避之如蛇蝎。原来是被咬的人来算账了，主子却不护着恶犬了。”
“莲儿，你……”
“母亲放心，孩儿已然看开，眼下只为保你我的命而已。”齐朝莲肃声道，“母亲要知道，如今父亲留个烫手山芋在你手里，交出去、不交出去，齐家上下都没有好下场——”
“要想求得生路，唯有北上去云州，交给李乘凌。”
“去云州？！”楚夫人失声道，“你莫非真的疯了？将尔父陷害李家的证据交给李乘凌，你我如何能有活路？！”
“那母亲继续南下吧。”齐朝莲道，“孩儿这条命是母亲给的，与母亲死在一处也无妨。”
“……莲儿，为娘的莲儿，难道你到如今还心向着李星容，连为娘的性命安危也不顾了？”
“母亲这话未免太轻视孩儿。”齐朝莲扶住自己脱力将倒的母亲，沉静道，“如今要对齐家赶尽杀绝的是谢瑜，李乘凌要的不过一个真相而已。母亲，信孩儿一次吧，当下能牵制璟王的，只有他了。”
-
“当真？”餐桌上，翟昀墨将靖安侯即将归府的消息告知李星容，果然在她面上看见了一抹罕见的颜色。
此事谢瑜已拟诏吩咐下去，在府中谈论时便也不必再避着旁人。
“是。”翟昀墨看着李星容眼中多日以来难得的一丝欣然，到底没有将李乘凌负伤一事告知于她。
喜意转瞬即逝，李星容心中并未彻底安定。她继而道：“虽不知三皇子此举有何深意，终究父亲不必再困于牢中受苦了。”
“齐柏君自断指后，下笔时有无力之相，伪造遒劲有力的李侯字迹时难免露出马脚，对于此项证据，翟某几已确认无误。”翟昀墨道，“只是信件虽系伪造，私立牌位之事却仍未洗清嫌疑，更不知陛下何时‘病愈’，为李侯正名。待他回府，你还是去看看吧。”
李星容抬起眼来：“我可以出府？”
皇帝赐婚以来，李星容看似得了自由，实则也不过是被变相地软禁在未来的夫家而已，从不被允许与侯府私下联络。
翟昀墨回应着她的视线，道：“是。三皇子的旨意。”
李星容沉默了。看来是谢瑜点名要她去了。
“他也会去？”李星容问道，说不出什么语气。
翟昀墨凝滞片刻，放下了筷。
“抱歉，是翟某考虑不周。你要回府探亲，我还是另请一道——”
“不必劳烦。”李星容打断他道，“只是见一面，翟大人不必为我另做安排。即便在侯府碰上，他能如何为难我。”
李星容说得浑不在意，可眼前这顿晚膳，翟昀墨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
自那日争执，楚氏母子舍弃了马车。一名死士依旧赶着车去往原定的江南方向，母子二人则共最后一位随从轻装简骑，绕开官道一路北上，眼看着就要进入云州地界。
随从自边界的城门打探归来，却带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这两日云州的百姓突然开始往南跑，两州边界的城门口，除了齐朝莲一行人，几无一人再入云州境内。
“这是发生了何事？”楚夫人心中感到一阵慌乱。
“看衣着像是逃难的难民。”随从亦不安道，“属下寻人问过，据说是云州边境动荡，乌荼大军打过来了。”
“怎会如此？！”楚夫人惊疑不定，“前些时日方闻李乘凌将城池悉数收复，只待重建废墟后凯旋，云州如何又生出了乱？”
“……北境恐生变故。我们不能再走这条路，母亲。”齐朝莲忽道，“如今人人南下，唯我一行逆流而往，必会引人瞩目。”
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更改路线，一路诚惶诚恐逃到这里，前路却再次断绝，楚夫人一颗心都要凉了。
“天要亡我……这是天要亡我。云州战乱再起，即便李乘凌饶过你我，又焉知不会落入乌荼乱军手中……”
“不，母亲。”齐朝莲搀着自己的母亲，努力冷静道，“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去云州，只是不能再走坦途。云州多山，我们绕山路进去。”
-
“殿下！这呼延小儿果真阴险，竟趁大将军养伤之际大举南下，动摇我云州边境，为今之计，当即刻遣援兵赴前线抗敌！”
大庸朝堂之上，一众臣子围绕着云州传来的急报，争论不休。
“臣看未必吧。乌荼内乱方定，本就元气大伤，但凡那乌荼新王有一分理智，就不会挑在此时宣战。殿下，依臣看，李将军无故重伤在前，乌荼进犯云州在后，这二者怕是有些关联。”
谢瑜静坐堂上，默然看着几名臣子你来我往了几句，便将手头的乌荼宣战书递给身边内侍，命他宣读给众人。
“孤收到军报，大将军李乘凌贪功冒进，未得皇命，擅自深入乌荼王廷，非但无功而返，反带来一身重伤，至今未愈。”谢瑜道，“此举令云州军士人心散乱不说，还向乌荼递去了出师之名，诸位，对此有何见地？”
“……殿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将军远在边境，局势瞬息万变，若事事需得申报朝中而后方行，未免贻误军机。彼时情形，我等在京中也未可知，或许是大将军情急之下另有决断，臣以为，不该急于为大将军定下那等罪名。”兵部尚书如是道。
“此言差矣，彼时云州动荡已定，何来军机贻误与否？若他李乘凌果真一心为大庸，何故要在双方议和之际擅自带兵攻入乌荼王廷？这分明是贪图军功，蓄意挑起两国战事！”
“张将军，殿下只道李将军深入乌荼，并非带兵攻入。”翟昀墨驳道，“何况李将军镇守云州边境，清剿逃窜贼寇之际，难免入乌荼境。若言李将军蓄意带兵挑起两国战事，为何不曾听闻大庸军士在乌荼境内有一丝一毫折损？所谓深入乌荼王廷，又焉知不是乌荼污蔑之词？”
“翟大人，如今谁人不知你与李家的关系？”又一人道，“翟大人素来能言善辩，非但将戴罪的老丈人从狱中保了出来，如今还要凭一张嘴为未婚妻兄摘个干干净净？”
“行了。”谢瑜不急不慢道，“靖安侯之事，是孤做主，亦是应了父皇早先许下的恩典，不必多言。眼下该商议的，是如何应对云州战事。”
“殿下明鉴，当即刻调援军应敌。”
“臣有异议。连年征战，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去岁方定下的和约更是得来不易。既然乌荼战书中已然言明李乘凌之过，大庸当先退一步，以议和为上。”
“简直胡言乱语，若不出兵，焉知云州城池不会再度沦陷？殿下，请即调遣援军。”
“除却此次派去云州平乱的三万军士，北境本就常驻守军，即便真到了出兵应战那一步，也该是就近从北境调。”
“北境守军皆是李乘凌亲信部曲，自然只听他号令，如今他疑罪在身，若果真开战，还是另择将领带兵赴边方才稳妥。”
“大将军为大庸征战负伤，尔等却在朝堂之上三言两语将其草草定罪，未免令众将士寒心。”
……
一阵七嘴八舌中，谢瑜揉揉眉尖，不悦道：“此事事关重大，进则劳民伤财，退也百姓受苦。既然诸位莫衷一是，孤还是请父皇亲自下决断罢。”
此言一出，堂上一静，翟昀墨在人群之中抬起眼，沉默看向龙椅之侧。
请皇帝下决断？
如今后宫戒严，皇帝寝宫由被禁军把守，皇帝口谕如何，还不是看璟王的人如何传达。
皇帝一日病重不理朝政，派兵增援之事便要拖延一日么？
-
靖安侯府外，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阻断府门前的料峭寒风。其后紧缀着一辆堪称简陋的马车，禁军层层把守步步相随，若非两车外观悬殊，不知情者怕是要以为后一辆的车中人才更尊贵。
府门的看守兵士让出一条通道，垂首恭候贵人现身。
谢瑜掀起窗帘一角，向侯府门中看去，却只见李家新认回的那位二小姐孤独等候在风中，向着门外望眼欲穿。
谢瑜眉头微皱，“李星容呢？”
怎么只有李鸣安另一个女儿？
“……回殿下，许是路上耽搁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谢瑜没好气说着，正欲放下窗帘，余光忽而捕捉到街角一道目光。
谢瑜转眼望去，只见府墙之外、长街尽头、一棵垂柳下，远远停着一辆颇有些眼熟的马车。
光秃秃的垂柳发着新芽，还什么都遮不住。那道目光则在他将触未触之际及时收回，隐入马车门帘之中。
贴身侍从顺着谢瑜的视线望去，了然道：“殿下，似乎是翟府的马车。”
谢瑜将那道紧闭的帘子盯了片刻，蓦地笑出声来。
“下车吧。”谢瑜语气不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