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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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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林放下手里的木锯,看着赵希一坐在小木凳上,心不在焉摆弄玩具车,“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当心把好运都叹跑了。”

赵希一抬起头,小脸上写满纠结:“外公,陈璋他......真的偷过东西吗?”

赵国林叹了口气,搬了个木凳坐到他对面,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小璋的吗?”

赵希一点点头,手里的小汽车被扔到地上,神情认真起来。

赵国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璋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村子了,他基本上是奶奶带大的。六岁那年,他奶奶也走了。他爸......唉,是个酒鬼,成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去哪儿混。小璋那时候,只能东家吃一顿,西家凑一口。”

“有一回,村里办酒席,大家都去吃席。陈璋他爸又不见人影,孩子饿了一整天,实在受不了,就在酒席备菜的地方拿了几块肉。”

“村里的大人知道这孩子没人管,看见了也不当回事,想着一个小孩能吃多少?而且很多菜最后本来就会剩下。可被别的小孩瞧见了,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偷东西。”

“我当时碰巧看见,就带他回家吃饭。他浑身都在抖,说什么也不肯动筷子,后来还吐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什么也不说。等我送他回家,走到没人的地方,他才扯着我的衣角,用很小的声音说爷爷对不起,我就是太饿了。”

赵国林尽可能说得简单。许多细节和心酸的话,他没讲出口,或许是不忍心。

那时的陈璋很瘦小,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头发都有些枯黄,随便一个大人就能把他单手拎起来。

赵希一沉默地听着,手指抠着木凳边缘。

这些事几乎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想象不出饥饿到浑身发抖是什么感觉,也想象不出明明有家、却像个乞丐是什么滋味。

赵国林继续道:“你说这算偷吗?几块别人未必在意的肉,就算是陌生人看见了,多半也会心疼,分给没吃饭的孩子吧。”

赵希一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可我问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希一啊,”赵国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怜惜,“你看看村里其他孩子是怎么对待小璋的,他不告诉你,也许是怕你知道了,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和你不一样。没人告诉过他这算不算偷,也没人教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才六岁,在什么都还懵懂的时候,就被同龄人指着说成小偷,这才渐渐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人呐,有些东西一旦明白了,心里就有了自尊,也知道疼了。”

赵国林看着赵希一愣怔的神情,突然问:“你经常拿你的玩具给他看吧?”

赵希一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没有经常。”

他想起自己那些带着炫耀意味的分享。

赵国林也不拆穿,只是说:“小璋没见过那些新奇玩意儿,但他也知道,那不是他的东西。所以当你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安静地多看两眼,甚至碰都不敢碰。他可能只觉得你是在和他分享,连炫耀是什么意思,大概都不懂。”

“他很多东西都不明白,只能自己一个坑一个坑地踩过去,摔疼了,犯了错,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被欺负了,只能自己打回去。饿了,只能到处找吃的。希一,你是好孩子,你得教教他,帮帮他,多陪陪他,知道吗?”

赵希一听完后,脑子乱糟糟的,心里堵得难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陈璋家门口的,等他回过神,就远远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棍棒挥舞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心底一慌,害怕得腿有点发软,却还是攥紧了拳头,往前走去。

刚走到门口,木门猛地从里向外撞开,陈璋像只浑身是伤的小鹿冲了出来,撞上他。

两人对视一眼。

陈璋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留着惊惶,他什么也没说,却一把攥紧了赵希一的手腕,转身就朝外跑。

赵希一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

奔跑时带起的风,掠过耳畔,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也听见陈璋压抑的抽气声。

“回我家吧!”他喘着气,在风里喊着。

这是赵希一第一次,带陈璋回家。

陈璋像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害怕做错事,说错话,更怕下一秒就被客气地“请”出去。

赵希一看出来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拉着陈璋走到水池边,挤了洗手液,仔细搓着他沾着灰土的手,告诉他怎样才算洗干净。

吃饭时,他把菜夹到陈璋碗里,说可以大口吃,吃不下的也没关系。

饭后,他搬出故事书,指着图画讲那些陈璋可能从未听过的故事,又把玩具推到他面前,笨拙地演示玩法。

睡前,他领着陈璋走进浴室,调好水温,教他怎样用洗发水揉出泡沫,怎样把身上冲干净,最后拿出一套自己的干净睡衣递过去。

躺进被窝,黑暗笼罩下来。

陈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赵希一转过头,他只能看见陈璋模糊的轮廓,“因为我想你了。”

他顿了一下,轻声反问,“你想我来找你吗?”

陈璋没有回答。

片刻的安静后,一具带着沐浴后干净皂香,单薄的身体靠了过来。

陈璋伸出手臂,环住赵希一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七岁的陈璋,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长”。

赵希一抱着怀里温热却瘦小的身体,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清晰又蛮横的念头:陈璋是他发现的,是他带回来的,是他可以完全拥有的、只属于他的人。

陈璋是他的。

自那以后,赵希一把自己世界里一切“好”的东西,都固执地分给陈璋一半:合身的衣服、干净的鞋子、新奇的玩具......只要他有,陈璋就一定会得到一份。

小时候的赵希一并不真正懂得自己为何要这样做。稍大些,他曾把这一切误解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可怜”与“救赎”。

直到出国后,他被禁锢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经受着打磨与驯化,他才豁然明白:他从未“救赎”过陈璋,更非出于“可怜”。

他是在羡慕陈璋。

羡慕陈璋在那样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境地里,依然靠着自己,一点点挣扎着长大了。

他没有变坏,做过唯一称得上“不好”的事,不过是在无人知晓、无人许可的饥饿时,吃了几块别人未必在意的肉。

陈璋一个人默默成长,一个人保护自己,甚至保护赵希一。

是他自己,无数次从那个充满酒臭与打骂的“家”里逃出来,是他自己,千千万万次,拯救了他自己。

这些,赵希一都自问做不到。

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陈璋一次又一次逃出那间可怕的屋子后,短暂地、笨拙地,将他带到一个有光、有食物、有关怀的安全地方。

陈璋,才是他苍白少年时代、乃至后来晦暗时刻里,唯一真实闪耀过的英雄。

是独属于他野蛮生长的英雄主义。

是陈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方式,磨平了赵希一身上那些被宠溺出的骄矜与浮华,教会他何为真实的痛楚,何为坚韧的成长。

陈璋是他坚持至今的唯一信仰。

而现在,他的信仰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他要做的,是为他驱散阴霾,然后安静等待,等他的信仰自己,一步步走到阳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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