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落在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上,再难挪动分毫,身体也脱离大脑的控制,机械、麻木,无法移动,好似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木木地被他牵着向前。
走过一段,照片上看过的景色赫然落在眼前。
从温煦的笑容转向断壁残垣的城墙,强烈的撕裂感,再一次触动她的回避心理,赵舒晴本能地挣开他的手。
落空的掌心,让沈孟峥误以为她不喜欢这里,解释着:“我看你桌上的资料,有关于柏林墙的公园详细介绍,所以才……”剩下的话,他没有说,赵舒晴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不喜欢,我们换个地方。”
手又一次被他握住,他迁就着她的感受,牵起她想要离开。
“我没不喜欢。”赵舒晴挣开他的手,抬脚向前,把他丢在身后。
阳光洒在墙面和再次落空的手掌之前,像是在呼应些什么。
有关柏林墙遗址的介绍中写道:“二战结束以后,美苏两国迅速由盟友变成对手,德国被两大阵营撕裂为两个国家。原本在柏林,东德和西德的民众可以相对自由地来往,可由于人员流动变得越发不平衡,东德开始在东西柏林边界砌墙,防止本国民众逃往西德。这堵墙阻断了东西柏林之间的人员往来,很多人因为突然下达的封锁令,就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子女。”
这面墙承载了太多离别相思,以至于阳光洒在墙头,也抹不去从历史中透出的人间悲剧。
他们之间也是。
即使并肩同游,也无法消弭分开这些年的伤痛。
赵舒晴看得专注,沈孟峥知道她对这里的了解不比他少,感悟自然也不会比他少。
都说艺术家是感性的,他们在创作之时,通常会先把自我掰开揉碎,融入作品之中,感其所感,为作品注入灵魂。
如果把他们代入历史呢!
沈孟峥追上赵舒晴,再一次牵起她的手:“晴晴你说,如果这些人事先得知分离,你觉得他们最想做什么?”
手指被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握住,沉浸在伤痛中的思绪被打断。
赵舒晴这才注意到,他仍穿着在剧院时的衣服。
剪裁得体的紫色西装,搭配深蓝色衬衣,简约又不失贵气,很老钱的装扮。可能是为了工作方便,领带被他从衬衣的第三粒扣子上塞了进去,矜贵中又多了点自由不羁的味道。
自由不羁,放在世家的继承人身上,像是个贬义词。
但此刻站在历史遗迹之上,听他假设六十多年的分别,注视着他盛满温情的眼睛,她心情复杂。
心想,如果当年的人能提前得知他们一别六十多年,一定会想尽办法、不遗余力地争取一个在一起的机会吧。
赵舒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把那双带着凉意的手从手指上挪开:“起风了,回去吧。”
手一次次被她挣开,沈孟峥意识到她不喜欢被他牵。
但她尽管挣开他,却始终没表现出对他触碰的厌恶,耳尖还不受控制地红了,明显对他有感觉。
尤其她刚才摸到他冰凉的手指时,眼中闪现的关心作不了假。那是和儿时一般的不悦,她从小就这样,每次他没照顾好自己,她就会露出那副不高兴的表情,然后要求他以后不准这样。
长大后的她,失去了表达欲,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沈孟峥没再去拉她的手,推着她的肩膀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归是要玩得尽兴,你别担心,我不冷,在这里晒一会儿就暖了。”
赵舒晴想说,她没有担心他。
但对上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
沈孟峥那么聪明,又那么了解她,定知道她不会做半途而废的事。刚才她既然说了回去,再强调没有关心他,根本没有意义。
赵舒晴没和他争辩。
席地而坐的事,她以前长干,后来她为了事业,把自己拘禁在一个叫作人设的壳子里,很多年没有在地上坐过了。
再次被他拉着在地上坐,仿佛回到小时候那段坐在花坛里嬉笑玩闹的时光。
他真的很懂怎么能让她放松。
和他在一起,总是那么舒服。
忍着心口泛起的酸涩,赵舒晴故作玩笑:“要能来根冰棍就好了。”
沈孟峥却时刻不忘她那点旧疾病,煞风景地提醒:“你忌寒凉。”说完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扒开包装,递给她一根,“吃糖也是一样的。”
“确实。”赵舒晴含住他递过来的糖。
甜味在口腔蔓延,却不及他眉眼弯下、低头剥糖纸的样子甜。
万物复苏的春日里,他眉眼的笑意,比暖阳和煦,比春风温柔,实在难以让她把他带到孟家继承人那个有距离的身份里去。
想得更多的是小时候的事。
还有孟文静艳羡的眼神。
记得孟文静不止一次对舒雯夸她:“小峥是个很自闭的孩子,但他即使再不高兴、再不想说话,只要晴晴开口,他总会提起几分精神应对,晴晴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孟文静和沈仕途对她的好,完全源于沈孟峥对她的特别对待。
所有人都认为沈孟峥有自闭症,会出问题。可只要和她跟他说话,他总是会答,不像对其他人那样爱答不理。
他总把她放在第一位。
当年他外婆找来,告诉他要把孟家交给他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反应也是担忧。
她至今仍记得沈孟峥开口对他外婆说的第一句话:“晴晴不一定会喜欢港城,我也不一定会回去。”
他明目张胆地偏爱,事事以她为先的表现,最终成了他外婆攻击她的利刃。
不劝他选择好的前途是错。
不愿为了他回到港城是错。
不肯为他繁衍子嗣也是错。
他什么都可以为她放弃,她却不愿意为他让步一分一毫,是大错特错。
她一度被这些莫须有的过错压得喘不动气。
……
一名幼童蹒跚着撞了过来,沈孟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小心。”
孩子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怎么了,“咿呀咿呀”地抓着他的领带,试图往他身上爬。
脖子被束紧,沈孟峥身体微微前倾,却没有一丝恼怒,关心询问:“你的家人呢!”
孩子不答,身体继续往他身上扑,小手抓住他嘴里的棒棒糖,“咿呀咿呀”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说要吃糖。
沈孟峥身上应该就带了这两块,明白孩子的意思后,有点微囧,但劝人的架势却足:“小孩子不能吃糖,牙会疼,疼了医生会给打针。”
说完见那孩子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糖,应该是没听懂。沈孟峥又用德语复述了一遍,可谓是有耐心。
赵舒晴真心认为,他如果做爸爸,一定会是个比赵文斌还好的爸爸。
僵持一段时间,孩子的亲爸终于意识到孩子不见了,急匆匆找来。
他从背阴处穿过,带来了另一面的风,风里掺着长期不见阳光的湿冷,吹在人身上,凉得刺骨,阶梯上的寒意也从厚厚的羽绒服下渗透。
赵舒晴无法再安坐,起身背离温馨互动的画面,穿过阴冷的墙根,逆风而行。
风很凉、很冷,她的头脑却逐渐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