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余音还在赛场回荡,方青水便已抬脚踏上台阶。
她走得不急,甚至有点懒。路过被搀扶下去的陈家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垂眸看了眼他怀里那柄暗红流转的擎天戟,又看了看他浑身浴血却咧嘴挤出笑脸的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说话。
陈家佳虚弱温声嘱咐:“小大姐…… 小心。”
方青水泛着水光的眼弯了弯,轻轻颔首,拾级而上。
她立在台角,鞋底碾过石缝里的焦屑,烫得脚心微麻,热风裹着腥气刮过脸颊,烈阳晒得眼睫轻颤。双手插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角似挂着点困出来的泪,趁裁判未宣,指尖偷偷蹭了蹭肚子 ——
第四轮战歇足一日,灵力回满至十成,精气神凝到极致,偏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淡青色衣袂垂落,无风自动,只腕间细金链轻晃,链身泛着细碎的淡金微光,像极了她笔下那些符纹的边角,腰间的狼毫笔贴着衣料,莹润笔杆泛着淡光,堪堪抵住石面传来的灼温。
她抬手摸了摸笔杆,指腹蹭过笔锋的软毫,指尖凝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金芒,转瞬隐去。
半空一道银影悬停,衣袂与羽翼皆凝着冷光。十七八岁的羽族少年风翼,银白羽翼在烈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片羽刃边缘凝着淡青气劲,翅尖轻颤,抖落的细碎风星遇热微散;左耳坠着枚银羽耳饰,尾端嵌颗小青琅珠,随翼动轻晃,折射出细碎冷光;眉心淡青风眼印记慢悠悠转,银点凝在中心,如寒星坠涡。他琥珀色的眸子垂着睨向方青水,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好奇的打量,像在看一件藏着惊喜的玩具。
清冽的声音破开热风,字字落在石面上:“人族,你挺有意思。”
方青水随意道:“又是个不着地的对手,希望你不会太没意思了。”
风翼莞尔笑道:“我与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暴力狂比,这让我很丢脸的,这不好吧!”
方青水眉眼微挑,没客气道:“这不算,因为更丢脸的,在后面!”
风翼指尖轻弹,一缕风丝绕着羽刃转了圈:“三倍灵力,十倍速度 —— 你猜,你能撑几息?”
方青水歪头,从袖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缺角符纸,指尖转着笔顺带勾住符纸,符纸擦过笔锋发出轻响,她咧嘴笑出白牙,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声音亮堂,盖过风响:“撑几息?我撑到你认输为止。”
风翼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下一秒,他羽翼猛地振开,翼尖淡青气劲凝作实质,身形凭空消失,只剩一道银青流光划过,快得连残影都未留,破空声细如丝,却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劲,一道风刃直逼方青水面门,寒芒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方青水瞳孔骤缩,指尖瞬弹两张符箓 ——「轻重符」覆身,「速行符」贴踝,身形骤然轻如鸿毛、快如流星,腰腹一拧便旋身避开,肩背未沾半点石屑,风刃擦着衣袂劈在石面上,“咔嚓” 一声砸出道三寸浅沟,石屑溅起时,她已足尖点石退至丈外,淡青色衣袂翩然落地,连发丝都未乱分毫。
还没等风翼再攻,两道风刃已封死左右退路,破空声尖得刺耳,直逼面门。
“啧,够快!”
话音未落,风翼第二波攻势已至。三道风刃呈品字形破空而来,封死她所有退路,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方青水却不慌不忙。她足尖轻点石面,身形如燕般斜掠而出,左手「速行符」金芒一闪,速度骤增,堪堪从第一道风刃的缝隙间滑过;右手狼毫笔凌空一点,笔尖蘸着极淡的自身灵力,「薄盾符」在身侧炸开,金色光盾中央隐现一道细小的 “笔锋纹”(与她腕间细金链纹路呼应),挡住第二道风刃的余劲时,纹路微微发亮,卸力更顺,反震之力推着她身形一转,恰好避过第三道风刃的擦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滞。
风翼眉峰微挑,攻势再疾。这一次是五道风刃同时袭来,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封死所有角度,连空中都布满了锐利的青芒。
方青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身形骤沉,几乎贴着石面滑出数尺,同时左手一挥,三张「轻身符」脱手飞出,在她身周炸开一片金雾。风刃穿过金雾的瞬间,轨迹微微一偏 —— 她借着这一瞬的偏差,身形如游鱼般从两道风刃的夹缝中钻出,衣袂擦着刃边划过,带起一缕细碎的金芒,人已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风翼悬在半空,低头看她,指尖风刃轻轻转了圈,眼底的兴味又浓了几分,声音带着笑意:“你的符,藏着笔的影子,有点意思。”
“符箓??游光!”
她低喝一声,淡金色的光芒瞬间裹住她的身形,金纹如流萤在周身窜动,速度再提三分,在擂台上拖出一道道淡金残影,连脚步落在青石上的声响都变得细碎。
风翼眼底兴味更浓,羽翼振频陡然加快,漫天风刃如暴雨般砸落,青芒遮了半片擂台,破空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攻势,却依旧留了三分试探。
第一招,风刃横扫,方青水借游光符侧身折转,指尖符纸弹出,金芒撞偏风刃轨迹;
第二招,风翼俯冲突袭,两道风刃直刺胸腹,她足尖点石凌空跃起,同时挥笔凝符,金纹在脚下凝成支点,借力后翻避开;
第三招,风刃交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风翼刻意留了一个极小的网眼(试探她的预判),她周身轻重符金光暴涨,身形骤然下沉,贴着地面滑出数尺,恰好从网眼钻出时,还冲风翼挑眉笑了笑 —— 两人心照不宣的高手试探,瞬间拉满张力;
……
十余招转瞬即逝,风翼的攻势越来越疾,风刃的密度与速度不断提升,却始终碰不到方青水分毫。她时而借符箓加速闪避,时而用薄盾符硬接余劲,时而甩符纸扰敌,狼毫笔在掌心运转自如,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到毫厘,淡青色身影在漫天青芒里灵动穿梭,像一道无法捕捉的流光。
台下,李大刀看得攥紧栏杆,嗓门忍不住拔高:“小大姐牛!耍得那鸟人团团转!”
陈家佳也松了口气,眼底担忧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任,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擎天戟的戟柄;
凌霜影立在一旁,黑色的眸子紧锁方青水的身影,指尖的蜷缩稍稍放缓,周身的淡冰雾也平稳了几分。
可激战十余招后,方青水的呼吸渐渐急促,唇瓣微微泛白,周身的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 不是符箓撑不住,也不是身法跟不上,是风翼的灵力实在太过雄厚,她每一次催动符箓、每一次高速闪避,都要耗去大量灵力,哪怕她灵力已达巅峰,恢复速度也远跟不上这般高强度消耗。
她旋身避过一道风刃,背抵石栏轻轻喘了口气,眼角余光飞快瞥了眼台下陈家佳怀里的擎天戟,又扫过凌霜影紧攥的指尖,指尖捏着半张未凝完的符纸,心中轻叹一声:力量差距还是太大了,但是我不能输。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主动进攻,指尖符纸只凝防御与闪避,彻底转入守势,身形也慢了几分,却依旧稳得很。
风翼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羽翼,悬在半空等她站稳,琥珀色眸子里是猎手对猎物的耐心,也是刻在骨血里的羽族骄傲 —— 战,便要堂堂正正,从不趁人之危。
接下来的追逐里,方青水跑得狼狈,躲得惊险,没了游光符的极致提速,风刃总能擦着她的皮肉划过。
她只是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咬着牙爬起来。
风刃擦过她左肩,衣衫撕裂的轻响刺耳,血珠滴落在石面上,烫得石面微响,瞬间凝出一小点红。她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伤口擦了把血,却没停,头也不回地喊,声音带着少年般的犟:“小伤,不碍事!”
下一波风刃袭来,她被风劲震得撞在石栏上,后背传来钝痛,嘴角溢出血丝,她抬手拭去,撑着石面勉强站起,狼毫笔在掌心转了个圈,笑:“再来。”
风翼悬在半空,看着她,眉心的风眼微微颤动,羽刃的青芒淡了几分。
他见过无数对手 —— 有妖族的蛮力,有魔族的诡谲,有同族的骄傲。但那些生灵,没有一个会钻出网眼时冲他笑。这个人族女子:明明被压制,明明满身是伤,明明毫无胜算,却偏要硬扛,偏不低头,偏要一次次咬着牙站起来,眼底的光从未灭过。
他的攻势,不知不觉收了三分力,风刃的力道,总在擦过她皮肉时轻上一分。
百八十息间,方青水身上添了七道伤,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沿衣角滴落的血珠在石面凝出一串刺目红点,烈阳晒得血痕微微发焦;左肩那道伤深可见骨,抬臂就扯着骨头疼,额间冷汗刚冒就被烤干,在脸颊结了层盐霜,擦过伤口时刺得火辣辣疼,呼吸紊乱,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绊倒,却始终没松手里的狼毫笔,指节攥得泛白,也没喊一声认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石缝里生生扎下的青竹,折不弯,压不垮。
台下,李大刀眼眶通红,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泛出冷白,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扰了她的节奏;陈家佳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血珠从指缝渗出,血泪混着往下淌,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凝着台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擎天戟的戟柄;凌霜影立在一旁,黑色的眸子紧锁方青水的身影,指尖蜷缩,指甲刺痛了掌心,周身的淡冰雾忽明忽暗,却始终没动 ——
他们都信她,信这个看似散漫慵懒,实则骨子里比谁都硬的姑娘。顾玄翎立在最外侧,周身散发着危险的寂灭之意,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暗流,指节轻叩栏杆,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风翼终于停了追击,悬在半空,羽翼轻振,荡开周身的热风,看着那个浴血狂奔却脊背笔直的身影,琥珀色眸子里的冷漠尽数散去,多了不解,还有一丝真切的敬意。他见过无数强者,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族 ——
明明被灵力、速度双重压制,明明满身是伤,毫无胜算,却偏要硬扛,偏不低头,偏要拼尽一切,守着那股不肯认输的劲。
“你明明毫无胜算,为何不认输?再打,你会死。”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真切的情绪,是困惑,是惋惜,也是对勇者的敬重。
方青水扶着石栏大口喘气,腥甜的血气堵在喉咙里,额角血珠混着冷汗滑进眼角,刺得生疼,抬手拭去时,掌心血尘黏腻,狼毫笔撑着冰凉的石栏边缘,莹润笔杆被攥得发烫,烫得硌手。她仰头,对着半空的风翼笑,齿间染着血,笑得倔强又明亮,像燃在血里的火,亮得晃眼:“认输?我字典里没这两个字。羽族的骄傲是战无不胜,人族的倔强,是宁死不倒!”
话音落,她直起身,指尖捏碎掌心的血痂,结印的速度快得惊人,周身的符力疯狂涌出来,金辉炽亮却不张扬,内敛如渊,十成灵力,毫无保留,淡青色衣袂被符力鼓荡,猎猎作响,腕间细金链轻晃,与狼毫笔上的符力共鸣,发出细碎的嗡鸣。
风翼悬在半空,看着她,眉心的风眼缓缓凝住,羽刃的青芒重新炽亮。
他抬起手,又放下,似在权衡。
沉默三息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等的、郑重的宣告:
“你值得我认真一战。”
他羽翼完全展开,遮了半边烈阳,翼尖的青气凝得实实的,如覆了一层青霜,周身的风刃暴涨,淡青的光裹着银刃,铺天盖地压向方青水,尖啸声刺耳,刮得空气嗡嗡震颤,青石台都跟着微微发颤 ——
“风翼??千羽葬!”
这一击,是他八成的全力,足以碾压同阶巅峰,石面被风刃的威压逼得微微震颤,石缝里的焦屑簌簌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