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这几天时常能见到裴贺。

刚开始，是在梦中。当然，做梦的人多半不知道自己身处梦乡，身在其中而只求一晌贪欢。沈轻尘在梦中又回到了山脚下的安永村。他的视角突兀地从天而降，风把他的鬓发吹得上扬。

他捂着怦怦直跳的心，惊心动魄地想，怎么回事，我跳楼啦？

像劣质电影里的镜头，沈轻尘下落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十不存一的物理知识又发力了，他迎着风，不合时宜地碎碎念道：等等……能不能重新跳？

这完全不符合加速度定律呀。

视角急速下坠，隔空攀上连绵起伏的山脊，好似骑上了一条威风的长龙。融融的绿意在他脚下飞快掠过，沈轻尘猝不及防地吞进去好几口冷空气，呛咳了几声，冒着眼泪抬起头。灰扑扑的山脊前，一栋破旧的木屋静悄悄地伫立。

院中，一道瘦高的青色背影拿着扫帚在扫地。

那道身影扫完地，把笤帚一搁，又去端了半盆水过来，拿起抹布拧干，四处擦拭起来。过了一会儿，许是见到桶中清水不多了，他便来到水井旁，打了桶水上来。

倘若有人稍微用心看一眼，便能发现，院落之中的各样物什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屋内的桌椅、木柜、床榻也都整整齐齐、纤尘不染。

只是除了他自己。

沈轻尘看着他显得空荡的衣衫，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如流星般划过。

他想，像守着旧屋的寡夫。

脚底离地面只有几公分，沈轻尘往下一跳，平稳地落了地。他迈着轻盈的步伐，捉迷藏似的绕到那人背后，紧接着弯腰倾身过去，露出一个笑容，久违地拍拍裴贺的肩膀。

沈轻尘在他身后欢快地叫道：“许久不见啦！裴贺。”

他看到裴贺弯下的脊背瞬间僵直起来，如同忘记上发条、关节生锈的木偶。

什么吗……这反应也太让人失望了吧。

沈轻尘忿忿地想，又不是聋了，有必要装听不见吗？他不甘示弱地在裴贺面前刷存在感，围着裴贺转来绕去，口中不停歇地裴贺长、裴贺短。

终于，裴贺不堪其扰地把扫帚往旁边一丢，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像必须要面对什么不想面对的事实，语气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又来了……”

又来了。沈轻尘心中好奇地道，什么又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踩着裴贺的影子往前走，像只欢欣的、招摇的蝴蝶。裴贺听若未听、闻若未闻，展现出一种不为所动的冷酷，闷头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沈轻尘在他左侧探出头，眼睛眨得飞快，认真地盯着他的侧脸。

在这股灼热的目光下，他竟然不受干扰，无动于衷。

沈轻尘沮丧地摸了摸鼻尖，觉得裴贺可能是聋了，或者瞎了。不然还能怎么样？总不会是生他的气了吧——那他气性可真大！

突然，裴贺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睛，说道：“够了。”

沈轻尘震惊地想，还敢凶我，我还没说够了呢。

没搞清楚如今的处境，他眼神呆滞地听着裴贺端正了口吻，声如寒冰：“你大可以无休止地折磨我，什么手段都好，我全盘接受。”

话音渐含一丝讽刺，“毕竟，我是你选中的主角。”

“坚韧不拔、不同凡响，是必备的品质。”

“但是，”他口气中蕴含着的恨意和愤怒，让沈轻尘忍不住吃惊，“你要是再幻化出他的样子……”

“刺痛我、诱惑我、挑衅我。”

裴贺转身拔剑，剑指苍天，“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你鱼死网破。”

“……”

院子里，落叶如同欲飞的群鸟一般，被风吹得飘动了一段路，最终气息奄奄地停下。

青葱的绿叶驻在沈轻尘的脚尖，他左顾右盼，没看出裴贺这是在和谁说话。如不是他知道裴贺不可能是在对他说，他还以为是谁顶着他的脸，做了一堆十恶不赦的坏事呢。

诡异的是，空气中竟然真的缓缓浮现一行金光四射的大字。

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显现，沈轻尘看到那上面写：

“——那现在，你怎么不跟我鱼死网破呢？”

裴贺适才涌起的气焰好似一下子被削平了，连整个人都变得黯然失色，几乎要跟后面灰暗的山脊融为一体。他的视线从遥远的天际收回来，落到沈轻尘身上，带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沈轻尘以为他会说“我还没活够”，又或者“管你什么事”。总之，他猜了几种可能性，便也失去了兴趣。这副奇异的场景把他的脑子搞成了一盘浆糊，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裴贺收回剑，平平淡淡地说：“我要等他回来。”

“……”

沈轻尘看到这一切像被打破的镜片，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的碎玻璃。在裴贺变得四分五裂的脸上，他看到裴贺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泪珠，踩着“回来”的尾音落在镜面上，泛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