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安玖是知情的,毕竟身边最亲近的长辈和朋友都知道了,没理由安玖还被蒙在鼓里;尤其——祁幼清想起钟宁那天话里的意思,安玖分明是知情的,甚至她不仅知情,还情愿装作不知情地和自己相处——这才是钟宁对她最愤怒的点。
而且……
将拇指摁上门锁的指纹处时,祁幼清垂着眼睛想。
就在不久前,在这个门口,安玖带着怒意质问的那些没头没尾的“理想与现实”的话,如果是以她对所谓未婚夫的事情是知情的为前提的话,似乎就都能理解了。
可是,安玖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屋子里静悄悄的,安静地像是没人在家。祁幼清做了个深呼吸,将脑子里那些想不通还让人心堵的念头摁下,在楼下转了圈没看到人,便往楼上去。
楼上也是亮堂堂的,祁幼清差点以为安玖是没开车出门,往里多走了几步,才看见床上隆起的一团。
再往前几步,睡梦中的安玖蜷成一团,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睡不安稳;祁幼清心下一紧,目光一扫,又看见床头散落的药片。
她微弯了腰,一手去探安玖的温度,另一手随手拿了片铝片壳;探到安玖额头的同时,也看清铝片壳上的药名。
没发烧;似乎是治肠胃的药。
得出结论的下一秒,祁幼清想起钟宁说的安玖喝酒喝到胃出血的事情。
安玖读书的时候并没有肠胃方面的问题,所以……是偶然的生病,还是那之后的后遗症?
心里有些涨涩,祁幼清低低叹了口气,给安玖掖了掖被子,又将床头水杯中已经冷透了的水换成热的,这才离开房间。
上网搜索了一下安玖现在能吃的食物,又对比了一下家里的食材和自己的厨艺,祁幼清没费很多工夫就决定好了当天的晚餐。一通忙活,等她将晚饭盛好端上楼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楼上的安玖醒着,靠坐在床头,垂眼盯着手中的水杯发呆,注意到祁幼清这边的动静,才抬眼望过来。
“醒了?还疼吗?”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祁幼清习惯性地伸手过去,抚上安玖的耳廓。
安玖没回话,脸却侧过来,结结实实地贴上祁幼清的掌心。
她自然的亲昵动作轻易让祁幼清弯了唇,顺势抚了抚她的脸,见她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也不强求;侧身在床边坐了,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在碗面上轻轻转了圈,舀起小半勺粥,再送到安玖嘴边:
“小米粥,我第一次做,试试看好不好吃?”
当年养病期间安玖就没少吃各式清淡养胃的粥,小米粥更是常客,几乎吃出了阴影;如今即便加上“祁幼清第一次做的”滤镜,这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吃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可饶是如此,安玖还是在入口之后跟祁幼清说了好吃,配合地吃完了大半碗粥。
除开她主动将脸贴上来的动作以外,安玖今晚的动作和眼神都不见亲密,将有心事三个字几乎是摆在脸上。祁幼清也有记挂的事情,但见安玖不舒服,就忍下了,对于安玖明显的异常,也不去问。
这种有些僵持的气氛一直延续到祁幼清洗完澡回到床边。
床头的药和水都少了,安玖背对着她躺在另一侧,看被子的起伏,像是蜷缩起来了。
“又疼了?”祁幼清掀了被子一角,到安玖身边去,问话的时候探手去摸安玖抵在腹部的手,冰冰凉一片。
她一惊,拉着安玖的手将她翻过来:“疼得厉害?不是吃过药了吗?去医院好不好?”
“……不去。”皱着眉头的安玖下意识反对,有些含糊地,“……问过夏榆衣了,一会儿药效上来了就好了……”
祁幼清也皱眉,稍稍回想才想起来“夏榆衣”是她刚回国后生病时安玖请来的医生朋友,跟安玖交情似乎还行,应该还算靠谱。
勉强回了话的安玖又闭上眼睛。
她其实说了谎,她没问,只是单纯觉得疼得不算厉害——比起以前——就是闷闷的有点难受,按她的经验,吃过药之后再缓缓确实就没大碍了,但如果祁幼清坚持……
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发散地想着,身边也逐渐有了动静,祁幼清在她身边躺下,将她的手从腹部拿开,自己凑上来……
安玖倏然睁眼。
靠近的人只穿了贴身的小裤,大方地将安玖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腰后,礼尚往来的,又将她自己的手覆上安玖的腹部。
安玖本来是想挣开,可熨帖的热度从肌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传过来,让她有点舍不得,而神奇的,胃部隐隐的闷痛似乎也因此被安抚了。
她短暂地犹豫了几秒,很快便屈从了,掌心拦着祁幼清的腰让她贴得更近了些,又因为不好意思,掩耳盗铃般地将祁幼清按进自己怀里。
她的主动让祁幼清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晚上的僵持似乎就此打破:“长进了,以前坐我后座都不敢抱我的,嗯?”
她的轻笑声有点好听,话尾上扬的鼻音也有点勾人,安玖一瞬间走了神。
她说的是她们大学时候,机缘巧合,祁幼清要开机车带安玖上山去看流星雨。她们那时已经足够亲密,可安玖还是有些拘谨,在祁幼清让她扶好的时候手忙脚乱地只攥住了祁幼清腰侧的衣物。
当时祁幼清似乎是叹了口气,反手就拉过安玖让她抱紧了自己,还说……
安玖贴在祁幼清腰上的手动了动,祁幼清那时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哪儿你没摸过?抱好!”
语气很凶,话里很不矜持,可表露的意思却很亲密,让多年后回想起来的安玖依旧觉得耳朵有点烧。
她走了神,一时没回应,祁幼清便仰起脸来看她,因着角度的关系,第一眼看到了有点血色不足的唇。
因回忆带来的那一点松快转瞬即逝,祁幼清抿了抿唇,微微纠结之后还是开口:
“前几天,我跟钟宁见了一面……”
她语调有些低,听起来有点沉重,安玖在一瞬间将钟宁知情而祁幼清可能不知情的从求婚计划到住院再到戒酒的事情想了一通,还没来得及慌乱,就听祁幼清问:
“……那段时间,是不是很煎熬?”
她问得含糊,安玖下意识以为是指她戒酒那段日子:“还好吧……一开始戒断反应是有点强,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
祁幼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想问的不单是戒酒那段时间,可安玖的回答细究起来也可以算是一语双关,眼下似乎也不是纠结往事的时候,于是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又问:
“那这次是怎么回事呢?”
她回国这几个月,安玖一直没有表现出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偏偏在被钟宁撞破她俩关系之后安玖就犯病……
她不觉得那天钟宁气势汹汹地来见她之前没有跟安玖交谈过,而照钟宁那天的态度,很有可能在安玖面前也提了其他人,那安玖这次犯病,是不是因为借酒浇愁了呢?
她问得有些跳跃,还很模糊,但安玖明白她想知道什么。
在钟宁那些质问出口之前,安玖以为自己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她还是喜欢祁幼清,很纯粹的,喜欢看她笑,不想看她哭。在分开的这么多年里,她无数次梦见祁幼清回来,梦见和祁幼清重修旧好更胜往昔,而如今现实美好如梦境,她又怎么拒绝得了?
所以即便她知道她跟祁幼清不会有结果,她还是想短暂地沉湎梦境,在可以独占祁幼清的这段时间里,毫无保留地去拥有她,也将自己献给她。
可梦终究会醒。
钟宁她们仿佛就像清醒梦里的那个清醒意识,一遍遍告诉她:“这是假的。”于是哪怕她再喜好这个梦境,也不得不保留一丝清醒。
她承认这有点难受,所以这次她还是选择了逃避;只不过这一次的逃避方式是沉浸工作,而废寝忘食的结果就是她不同往日的已经很是脆弱的胃一下子就提出了抗议。
“……这几天赶活,忘了按时吃饭,饿过头了……”
从思绪中抽身,安玖到底没把那些让她难受的事情全盘托出,只说了最表层的理由。
祁幼清又垂下眼去,不知道信了没有;安玖有一瞬间觉得难过,她们明明以最亲密不过的姿势相靠,却连对方的反应都要猜……
来不及消极许多,祁幼清空着的另一只手绕到安玖腰后,以一种一手揽着她、一手贴在她腹部的别扭姿势跟她贴得更近了些:“如果晚点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
她这意思像是要结束聊天,不再问了,安玖微微松了口气,答应下来。
时间还不算很晚,但窗外已经很是静谧,腹部贴着的掌心渡过来的熨帖温度好似真的缓解了不适,让本就困倦的安玖心神愈加松泛。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听见一声低语:
“你怎么不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