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要解释。
她挪开视线,没再去看祁幼清,自顾自地继续:
“两所学校离得近,学生之间经常有活动。有个男生认识乔音之后,一直不信她喜欢女生,追她的阵势闹得很大,我也碰到过几回。后来我俩就说好打配合,让那个人早点死心,彼此解脱。所以你说的我过马路都揽着她,并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我们看见了那个人。”
嘴唇有点发干,安玖下意识抿了抿,思绪空了两秒,才又接了下去:
“至于你说的乔音身上的吻痕,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说不是我……”
她这次回头看了眼祁幼清。她还是之前的姿势,雕塑一般冷漠静止。安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将视线收回来,木着声音补充:
“乔音不喜欢酒鬼,很早以前就跟我提过,说又吵又脏,一点自制力都没有。所以她能天天跟着我,把我从酒吧带回去,已经是仁至义尽,是不可能看上那个样子的我的。就算我喝多了想对她做什么,她也有力气制住我,不会容忍我。
“所以那个吻痕,我也觉得不是我。”
已经解释到最重要的部分了,可身侧还是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从得知祁幼清去找过她后就有些心烦意乱的安玖,在祁幼清这样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下,更觉出了压抑。
她抬手蹭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一声短促的抽泣。
那声音极轻,仿佛幻听一般转瞬即逝。安玖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猛然回过神来,飞快地起身。
目光相对时,祁幼清下意识偏开了脸,但很快又转了回来。她眉眼唇角都低垂着,眼睛里聚满了泪水,下巴上还挂着泪珠,却还是固执地微仰着头,带着满溢的悲伤和一丝不甘,盯着安玖无声地落泪。
重逢以来,或红着眼眶或湿着眼睛或带着哭腔,祁幼清在她面前泫然欲泣了许多回,可真的掉眼泪——哪怕算上以前——都是头一回。
心头仿佛被人重重地砸了一拳,安玖毫不犹豫地伸手,将祁幼清紧紧揽进了怀里。
她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可祁幼清任她抱着,还像是怕她松开一般,极快地抬手揪住了她的衣服,将脸蹭进了她脖颈处。下一秒,有带着体温的液体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滚落,一路淌进衣领里。
她依旧很安静,可掌心下微颤的身躯和迅速被打湿了的前襟却让安玖轻易感知到她哭得有多凶。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的安玖慌了神,空白的脑子里一时找不出话来,本能地收了收手臂,抱紧了她。
心疼又懊恼,只不过还没等安玖宕机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祁幼清便先控制住了自己,放开了安玖。
微肿的眼睛、泛红的鼻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再次抬起头的祁幼清多少有些狼狈;可安玖却挪不开眼。
她忍不住地在想,当年去敲门的祁幼清,是什么样子呢?比现在更狼狈吗?更“脏”吗?不然怎么会让乔音认不出来,甚至都没有印象呢?
她是以什么心情去敲门的呢?在她误会了她们之后,她又是怎么回去的呢?她也一个人偷偷哭吗?哭了多久呢?
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而越发散,安玖心里的那股酸涩便越重,连带着眼周都逐渐泛上热意。
她不敢再想,掩饰般低了头,咬住唇,努力平复情绪。
可她搁在沙发上的手,却在这个时候被轻轻碰了一下。
祁幼清一言不发地探出手来,松松地圈住了她的指尖。
原本已经平复得差不多的情绪,在祁幼清这算不上隐晦的示好动作里被突然地开了道口子,安玖只是眨了一下眼,泪水便脱离了控制。
“我一开始,没想喝酒的……”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安玖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祁幼清,“……但我睡不着。”
她试过各种办法,体力也好脑力也罢,她试图通过各种方式来耗尽自己的多余精力,让自己一沾枕头就睡;可即便睡着了,她也会在半夜骤然惊醒,然后呆坐到天明。
她睡不着,后来干脆就不睡了,跟着公寓里爱玩的同学出去玩;而意外的,她在某个微醺的夜晚,得到了一个美梦。
安玖以为自己找到了办法。
一开始只要微醺,后来阈值越来越高,她越喝越多,从助眠到习惯到上瘾,安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让自己变成了一个酒鬼。
“我没后悔过。”安玖湿着眼,冲隐隐有些震惊神色的祁幼清勉力弯了弯唇,“我只是后怕。如果没遇见乔音,没有她一直看着我管着我,我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到底还是没能控制住那一丝颤音,“但我现在后悔了……”
“阿清,我后悔了。”
她心心念念的人曾经离她那么近,和她住在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楼层,甚至还跟了她一天多;可她却毫无知觉,只顾着沉湎酒精、醉生梦死。
如果她不放纵自己,如果她不那么心不在焉、逃避现实,她是不是也能觉出点异常,是不是也能在某一次回头的时候,一眼看见身后的祁幼清?如果她当初见到了祁幼清,是不是她们就不用……
她又喊回了曾经亲昵的称呼,祁幼清没说话,目光却慢慢软和下来。她空着的手抚上安玖的脸,拇指在安玖眼下小心地蹭过,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颊边的掌心温热,安玖在她轻柔的动作里,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让你一个人……”
她来找自己,却撞上了那样令人误会的场景,或许是兴冲冲地来,还要泪汪汪地走;安玖一想到曾经祁幼清可能孤零零地离开的样子,眼角又是一热。
匆忙挪开视线,安玖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将酸涩忍了回去,转移话题一般地继续:“……还有那天,我不知道情况,没控制好情绪,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对不起……”
安玖说得认真,祁幼清望着她,沉默了几秒,却问:“还有呢?”
她带着哭后浓重的鼻音,掩住了话里的情绪,安玖有些分辨不出来,下意识地就以为还是要提乔音。她有些犹豫,想了想,才说:
“……我当年遇见乔音的时候,已经有点失控了。如果没有她一直盯着我,把喝多的我带回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在那种状态下会做多少错事,会把自己毁成什么样子。”
她又顿了顿,轻轻反握住祁幼清的手:“我很感激她。对我而言,她是救过我的朋友,值得被尊重也应该被尊重。所以,不管我和你以后怎么样,不要再把乔音扯进我们之间,好不好?”
她最后的语气放得又轻又缓,祁幼清挪开了视线,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安玖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说:
“我确实很介意乔音。刚开始的那些日子我完全不能接受,才多久你就跟别人……
“可我既然决定回来,关于乔音,关于这些年你可能有的经历,我也都有心理准备。当初是我做错了,在我不敢回来的这些年里,你可能有的所有情况,我都应该去面对和接受,我明白的。
“你已经跟我解释了这么多,我没有理由也确实不应当再介意她,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再无端揣测你和她。可是安玖,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人?我一走了之差点毁了你,回来后又不要脸地纠缠你,我不择手段、寡廉鲜耻,我是那种人,是吗?”
她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对着身前的安玖又一次说自己寡廉鲜耻不要脸时,有了事不关己般的风轻云淡。可安玖仰头看着她,却仿佛拨云见日,轻易窥见了她掩藏在轻描淡写中的介怀。
安玖有些走神,片刻之后,才答非所问地开口:
“阿清,你知道吗,其实你的第三个愿望,无论你提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她的言外之意不难猜测,祁幼清眼神骤变,安玖却没有停顿:“是你说,要做情人。”
像是累了,安玖干脆盘了腿在地毯上坐下:“你提出来,而我在可以拒绝的情况下答应了你,这是你情我愿。既然你情我愿,我又有什么资格以那样的字眼来形容你?”
“我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安玖撇开了眼,“我知道很多时候你都是故意的,落耳坠、没司机,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连借口都不好好找……我不是不能拒绝你,但我没有办法真的拒绝你。”
“所以如果非要说的话,”安玖抿了抿下唇,重新对上她的视线,“你是让我无计可施的人。”
她声音很轻,可祁幼清却觉得好像有烟花在耳边炸开了,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眼。
安玖短暂地停了停,又继续:“……我没有办法拒绝你,所以我也认了,情人也好床伴也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配合你,可是……”
她没能说完,祁幼清突然从沙发上下来,滑进她怀里,捧着她的脸,十分用力地吻住了她。
呼吸急切,亲吻来得热烈又毫无章法,祁幼清似乎很激动,含着安玖的唇时还有点抖;可启开牙关的动作又熟练,挪到安玖颈后的手随意的几下摩挲,就让安玖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不过祁幼清很快又放开了。
她直起身,说话时带了微微的喘息,眼睛亮得惊人:“……她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那我们就让它不灵了好不好?我不要和你做情人,既然你没有讨厌我,也不想赶我走了,那我们可不可以……”
她完全换了种神色,眼里的光彩比颈间垂落的项链还要夺目;安玖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的失神。
亲近的距离,一举一动都被轻易地捕捉。在祁幼清十分愉悦的轻笑声里回过神的安玖对上她了然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扬头,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