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祖辈过世之后,祁家的老宅便更冷清了下来。祁幼清常年在外,而她父亲祁正启忙于工作,于是许多时候都只有祁幼清的母亲路颜在家。
这一天也不例外。
祁幼清从车里出来时,路颜已经站在门廊处等她了。即便是在家里,即便是来迎她的女儿,她还是装扮得十分齐整。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素色旗袍勾勒出身材曲线,可鼻梁上搭着的无框眼镜,轻易便冲散了肩臂上围着的羊绒披肩所带来的那一点平易近人。
近几年或许是因为聚少离多,路颜对祁幼清不像以前那么严苛了,言谈之间也是关怀居多。但毕竟自小生疏惯了,母女俩相处时依旧没那么亲近。
正是晚饭时间,祁正启有晚宴,没回来。祁幼清和路颜对坐两端,饭桌上只有偶尔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祁幼清在这种习惯了多年的氛围里,分神想起了安玖和她的家人。
她和安玖单独吃饭时,其实也不怎么聊天,但很少分坐两端;安玖也会有意无意地将她喜欢的菜式放到她跟前,觑着她的进度,适时给她盛汤、递纸巾。
而安长乐她们在的时候,饭桌上就会更热闹。
唐羽曦很健谈,或是舞圈趣事,或是巡演奇闻,她说得开心,安长乐也听得仔细,时不时给唐羽曦夹菜倒水,两人一顿饭里,能相视一笑好几回。
安玖和小安玘像是见怪不怪,分工明确。安玖会跟姑妈搭话,而小安玘就负责哇哇赞叹,仿佛对能说起这些的唐羽曦崇拜得不得了。
她们也讲究,连小安玘都会先咽下食物、中止进食再说话;就算不聊天的时候,家人之间彼此关照看顾的举动也会让饭桌上充满温情。
即便是身份定位有点尴尬的祁幼清,在跟她们一起的那两三顿饭里,都没被冷落过。
她们几乎不会说些只有她们自家人才懂的事情,唐羽曦总能适时地给她递话让她参与进来,寒暄与玩笑都恰到好处,既不使她觉得格格不入,又不令她感到冒犯。
她其实很喜欢那样的氛围。
而不是像她家这样,严格地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以致没有任何言语甚至眼神交流;于是明明是一家人在家中吃饭,却总像是在什么冷清餐厅里独自用餐。
祁幼清看了眼对面。
路颜还没放下筷子。
她又垂眼,拿了汤匙,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唇边送。
传闻的事,她第一反应是向祁正启求证。但比起祁正启,对她各方面的要求更多的其实是路颜,连带着人生进程,都早早地给她画好了蓝图。
也有过许多先例了。
小到有什么技能、会什么乐器,大到是什么性格、有什么计划,都不必出于她自己;她只需要做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着设定的程序去成为特定的人就可以了。
至于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不属于一个成熟的、优秀的继承人该有的想法,都不会是她的想法。
这是她直到十几岁才明白的事情。
所以相比之下,传言的流出方,应该是她妈这边更可能一些。
她还在考虑,对面的路颜放下了筷子,拿了餐巾擦嘴,还没下餐桌,就出乎祁幼清意料的先开了口: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吗?”
祁幼清回过神,松开手里的汤匙,稍一思索,便决定直白地开口:“我前两天跟一位老总吃饭,她听说我早有了结婚对象。”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紧盯着母亲的神色:“我现在连我自己的事情都没有知情权了吗?”
路颜轻压嘴角的动作一顿,目光透过镜片直视自己的女儿:“你怀疑我跟你爸?”
“能干涉我事情的人并不多。”
“你这样的揣测很无礼。结婚的事情是重中之重,你应该相信,无论是我还是你爸,都不会不经你的意思胡乱许诺。”
路颜端起了咖啡。祁幼清尚未放下心,毫不意外地听见她之后的“不过”。
“几年前你秦阿姨回来,跟我们都谈过,你和小秦也互相了解这么多年了,早该定下了。你也到了这个年纪,打主意的人多了,提前放点风声,也不是坏事。”
放在桌面下的手倏然握成拳,祁幼清抿紧了唇:“……但我说过,正式接管总部之前,不考虑个人问题。”
“是不考虑,还是不想考虑?”祁幼清的语气不太好,路颜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唇边,带了一点不满,看向对面的女儿,“你向来不管这种事情,是什么让你突然在意了?”
祁幼清心头一跳,咬了咬牙:
“……我只是不希望有超出我计划的事情拖我后腿。生育对身体跟事业的影响,您比我清楚。”
话音刚落,对座的路颜便将咖啡杯重重磕在杯垫上,深色的液体飞溅出来,桌布上顿时多了几滴污渍。
“那我也希望你记住,”路颜收敛了神色,又是祁幼清熟悉的严厉,“妈妈也不希望有超出计划的事情发生。”
“有些事情你爸不注意,不代表我也不知道。尤其,你是我的女儿。”
路颜话里的警告意味颇浓,祁幼清捏紧了指尖。
“清清,不要让我和你爸这么多年的坚持,都因为你的不懂事,付诸东流。”
当晚最后一句话,路颜盯着祁幼清,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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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不欢而散,祁幼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窗台旁,望着窗外。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隔着一扇窗,屋里还是那个人,屋外还是那棵树,时光在不变中永恒地流淌。
只是树木愈发高大粗壮,夏日时已有了遮蔽一方天地的繁茂;而祁幼清,却仿佛还是那个只能在屋里欣羡地看着别人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儿。
拇指抚过食指侧腹,祁幼清眉心微微皱起。
她没带保镖、没用家里的司机,几乎是孤身去了江临,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就是为了避免让她和安玖的再一次接触轻易被察觉。
但雁过留痕,她和安玖的来往,不可能毫无痕迹。
路颜已经警告得很明显了。
她不一定真的知道什么,她可能只是以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了解和敏锐的直觉,在规避一切可能的“风险”。
就像祁幼清初初意识到自己可能与众不同时,路颜那记来得刚刚好的警钟。
祁幼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望向远处的眼神坚定。
她不是当初那个觉得什么都可有可无、惯性放弃的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