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这一阵,大家伙回到家已近傍晚。日头落下山边,家家户户开始点起炊烟做晚饭。祝大哥正在灶前张罗着,从暖帘背后探出头来问:“烀了苞米,有卤鸡,咱再拌个老虎菜、炒个土豆丝?晓棠吃土豆丝不?”
祝大嫂在屋里高声回应:“晓棠不再家吃,她去张大娘家串门了。”
“张大娘?”祝大哥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哪个张大娘?”
“住在东头小白山边上的张大娘,你二舅大爷的亲家母。”
祝大哥削着土豆皮,听着这一串关系,大脑就像手中的土豆一样光滑,说:“晓棠比我能行啊,前几年读书都不回来,这一回来没两天乡里亲戚都比我熟了。”
“那可不,咱晓棠天生做买卖的料,跟谁都能聊上两句,比你灵活多了。”祝大嫂不屑地损着自家丈夫。
此刻,在小白山边上的院子里,正在擀饺子皮的祝晓棠觉得鼻尖痒痒的。
“怕是谁在背地夸我呢。”她说。
“谁想你了吧,是不是你处的对象?”张大娘包着饺子说,手上一捏就攒出朵白花似的饺子。
“哪能,都没影儿的事呢。”
祝晓棠一边擀皮一边和张大娘闲话家常,自然话题就围绕着刚被送回家的芬妮妈。张大娘是上李村的百事通,哪家的事都一清二楚。祝晓棠起了话头,她就倒豆子一样把芬妮家的事数了出来。
“芬妮妈,也是个命苦的人。”张大娘开口给这段故事定了调。
芬妮妈是隔壁香溪村的人,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嫁过人,除了芬妮还有个儿子。可惜运势不好,先是男人得病死了,又是儿子落水溺死,芬妮妈精神就不太正常。经家里人介绍,嫁到上李村来,嫁给了老光棍老李头。
“结婚的时候老李头都快六十了,也觉得自己可能生不出,就同意了让芬妮跟着过来。算算也过去七年了。”张大娘说。
“芬妮跟着她妈过来的时候也是懂事的年纪了,老李头快能做她爷爷的岁数,两人能处得好么?”祝晓棠打听着芬妮和老李头的关系。
“还成。老李头就是穷,还算是老实人,对芬妮妈娘两挺好。他供芬妮读完了初中又读了中专,芬妮也是有了这个底子,南边的老板才肯要她进厂哦。村里好几个姑娘,只读了初中的,人家都不要嘞。”
此时,稻市南下打工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村里的姑娘,都是亲戚约着亲戚、同村约着同村,一会出去的。祝晓棠顺着话题,问起南边的工厂和一同南下打工的人。
“我听说你在城里的小饭馆开得挺好哩,咋还打听这个?”张大娘问。
祝晓棠笑笑:“店里帮忙的小工想结婚攒钱呢,要奔南边有钱的地方去,我帮他打听打听。”
“结婚是得攒笔钱,这小伙听着还很上进。”张大娘说着,便把南边的信息细细数来。祝晓棠点着头,记下了同村南下打工的姑娘信息。
晚上在张大娘家里吃的酸菜油滋啦饺子。
年前炼好的猪板油金黄油香,粗粗地剁几刀,保留颗粒感。自家积的酸菜,清水漂洗过,攥干水分剁得细细的。两样主角拌在一块,加葱花、姜末、盐和豆油,透着一股冷冷的油香。
祝晓棠擀的饺子皮中间厚、四周薄,正好包饺子。张大娘是灶间的熟手,一手一捏,包好的饺子个个挺着饱满的将军肚。两人合作无间,一连包了两竹筐饺子,灶上的水也滚了。
饺子下水,三点三沸,等到白鹅一样的饺子鼓胀胀地扶起来,就可以捞起来了。祝晓棠端着饺子上桌,张大娘摆好碗筷,神神秘秘地说:“这饺子得配蒜呐,你等着,大娘年前泡了蒜正好!”
顺着张大娘的身影,可以瞧见窗台上摆着的一排阔口玻璃罐子。里面泡着的,是碧绿色的腊八蒜。这样晶莹剔透的颜色,是需要在加了糖的米醋里,经过二十多天的低温酝酿,才能得到白色到碧色的转换。
张大娘开了一罐,装了一碟腊八蒜过来。
“这蒜一看就泡得好呀!”祝晓棠由衷地夸赞,伸筷夹了一个。
张大娘的蒜泡得真好。生蒜那种尖锐冲鼻的辛辣早已不见,转而替代的是一种复合而明亮的酸辣——入口先是爽利的酸,继而是一股通透却不烧心的、带着回甜的辣意,脆生生,凉丝丝。
咬一口翠绿的蒜瓣,再吃一口酸菜油滋啦饺子,丰腴的油滋啦内馅得到完美地中和,油腻感瞬间被化解,鲜味被提升到极致。
就着饺子和蒜,祝晓棠继续和张大娘聊起王家的事情。
张大娘与王家的关系,算起来比祝家还近,对王家的事也更加熟悉,说起来是如数家珍。
王家老二是个罗锅,打娘胎生下来背上就背了个肉包,个子更是长到十二岁就不长了。成年以后比起其他男人矮了半截,干活也没有气力,同村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邻乡的但凡过来见过一面也没了下文。
“当然还有肯嫁的,只是王家出不起那么高的彩礼钱。”张大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