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给得起哦。”有个大娘连连摆手,“说句刻薄死人的话,王家老二活着时候的模样,彩礼翻三番都难娶到媳妇。”
“所以就配冥婚咯,死人总比活人便宜,这个彩礼就给的少了。”
祝晓棠跟着问:“村里不管吗,我看村部墙头还写着文明新风嘞。”
“偷偷干嘛,反正男女家都是两厢情愿的,咱们都就这样干。都是乡里乡亲的,书记还得管王家老二喊一句叔呢。”
“人都没了,偷着、花钱,也得结婚啊?”祝晓棠觉得不理解。
“得结婚啊。光棍不能入祖坟嘞!”
祝晓棠抱着被旧风俗冲击的破碎三观,在寒风里来到了香溪村。老王家在村头空地上支喜棚,棚子外头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阴蒙蒙的天气里格外显眼,黑云笼罩下的红色冷艳艳的。
这是一场没有新人的婚宴。
红布在腊月风里扑啦啦地响,祝晓棠跟着大家进了棚。王家大娘招呼他们落座,女人带着小孩坐在一桌,喝酒的男人坐在一桌。祝晓棠抱着小枣儿在边角坐下,视线自然地往周遭一扫,将棚内的情状都收入眼中。
棚子最里头,并排摆着两张披了红的太师椅,椅子上空空荡荡的。椅前的小桌上,倒是规规整整地供着两副碗筷,菜也夹得满满当当,像真有那么两个人要动筷子似的。只是那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儿,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总也稳不住。
没有新人,也自然没有仪式。到了时间,桌上坐满人就开席。桌上并非不热闹。满桌都是现杀现做的杀猪菜,菜倒是热气腾腾地、泛着活气。当中那道蒜泥血肠白肉,血肠和五花肉片一层叠着一层码放,像盘盛开的花,蘸上蒜泥酱油,血肠嫩滑,白肉肥而不腻,很受大家的喜欢。
吃到一半,王家大爷捏着个瓷盅,挨桌过来敬酒。他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含糊:“……都是老规矩了,大家伙儿来,是情分。吃好,喝好。”
大伙儿也难像寻常那样说吉利话,也含糊地应着:“是,是。”
祝晓棠的视线跟着王家大爷,见他转了一圈回到主桌,又单独同身边的男人敬酒。那男人脸上生着黑痣,仰头喝酒的时候,黑痣也跟着一抖。
看来王家的媒,是黑痣男人牵线搭桥。
吃了一场沉默的喜酒,上李村众人回去的路上俱是无言。祝晓棠也没了搭话的兴头,揣着手跟祝大嫂坐在一块,忽的她瞧见道路旁的田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大娘。大娘光着脚,在落雪的地里蹒跚着,行迹诡异。
“叔,停一停车,瞧那边有个大娘。”祝晓棠出声喊道。
车子停下来,有个眼尖的张大娘一眼认出来:“这不是芬妮儿的妈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都是一个村里的人,大家伙纷纷热心地下车跑去查看。大娘瞧着围上来的人,面色慌张,连连摆手,嘴里只呜咽着:“找妮儿,妮儿……妮儿不见了。”
有熟悉她家情况的说:“芬妮妈脑子不清楚的,估计是老李头没看住,跑出来了。”
大家把芬妮妈拉到车上去,祝晓棠解了围巾给她包脚。那双脚冻得发紫,回去怕是要生冻疮。芬妮妈还挣扎着要跑,众人可不敢放她下去。祝晓棠一边给她包脚,一边哄她:“我们带你去找芬妮,我们坐车去找。”
“是,芬妮妈,坐车去找,快着呢。”众人也跟着附和,这才把芬妮妈劝住了。
大家回到村里,先送芬妮妈回村。车子开到村头的土屋,院门口的老黄狗就先冲祝晓棠吠起来。
“挺厉害啊,一车人就认出我这个眼生的。”祝晓棠夸着。
张大娘挡在祝晓棠和黄狗之间,大家把芬妮妈搀进屋子里。炕上,老头醉眼朦胧地从桌几上起身。
“好你个老李!我们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张大娘指着人就开腔:“原来是你自个在家喝酒,放芬妮妈跑到外头去,冰天雪地得她这样一个魔怔的人,要是冻出个好歹来,你怎么和芬妮交代!”
芬妮妈只听到最后一句,也跟着喊起来:“妮儿……妮儿不见了……”
祝晓棠问:“大爷,这咋回事啊,大娘一直在找芬妮儿呢?”
老李头摇摇脑袋,试图把醉意从脑袋里晃出去,说:“婆娘没个清醒的时候,她说胡话嘞,芬妮儿在南边打工嘞,今年过年就没回来。”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后颈。
祝晓棠不着痕迹地站直了身子,认真地打量老李头的神色。抬手摸后颈是一个典型的安慰性动作,通常出现在说谎或是感到压力的时候。
老李头为什么要撒谎?疯了的芬妮妈在说真话吗?芬妮是不见了,还是在南边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