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支在巷子里。一口长长的、油光黑亮的铁皮炭槽,里面铺满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星在夜色里明灭飞舞。
数九寒天里,一个四五十岁的大汉只穿了件单衣,如将军镇守疆土立在炭槽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肉串,手边是巨大的调料罐,身后是喧嚣沸腾的食客。
丽姨朱红的指甲一指:“喏,就这家。”
烧烤师傅耳朵是那样的尖,从喧闹里抬头看过来,黑炭般脸上亮堂起来:“小丽~来啦!”
热情地招呼着她们:“里头坐,给你们留好座了。”
丽姨果然有排面。祝晓棠跟随着她穿过坐满的桌椅,穿过摊子连着的小门,坐进人家的堂屋里。祝晓棠四处瞧着,越发觉得是老板自己的住所,还在犹豫之际,丽姨已经指使小张弟给她倒茶了。
“坐吧,今晚我就安排了,待会老洪直接送过来。”丽姨伸手给她塞了一个桔子。
于是祝晓棠坐下来扒桔子吃,就着热茶和丽姨闲聊:“这样隐蔽的地方,也亏是你能发现。”
“那是!再隐蔽的摊子,也得上菜场进货呀。”丽姨得意道,“只要上菜场,还有我认不到的人?老洪刚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砍价都不会,说什么价就付什么钱,要是没我啊他那点下岗补贴全得赔进去。”
说话间,老洪笑呵呵地端着两大盘烤串走进来:“是是是,这摊子能有现在这样,多亏了小丽。”
满满两大盘烤串——大块的羊腰子,酱红的油筋,整整齐齐码在一块的牛羊肉小串。每一串都裹着诱人的焦糖色与金棕色,附着孜然与辣椒面,还滋着油星!
“那可不!我可是大功臣!”丽姨点头,风韵十足地轻轻一哼,“这烤肥翅,我和他一起想的,现在都成招牌了!”
烤肥翅,这是洪师傅和丽姨一起从牛身上发掘出隐秘的美味——牛肋条下方一条带肥带筋的肉,丽姨起了名字叫“肥翅”。这部位有着丰富的油脂和筋膜,经过炭火炙烤后,口感滑润、滋味清香。肥翅不算名贵,但也难得,一头牛身上也就能串十来串肥翅。
寻常都是老熟客才能定到。今日丽姨说了要来,洪师傅把所有的肥翅都留给了她们。
祝晓棠取了一串。小串油光发亮,边缘微焦,咬在嘴里顺势一拉,整块肉便脱落入口。牙齿率先感受焦脆的外壳,随后是软嫩弹牙的内里。最初的咸香过后,是肉类自身浓郁的脂香,紧接着,香料的异域辛香、辣椒的炽热、芝麻的坚果气息层层叠叠涌上。最后,一丝淡淡的回甜收尾,让味道圆融,下一串就已经拿在手里了。
“洪师傅,你这个酱料调得真好,熬得牛油里加了很多香料吧。”祝晓棠由衷地夸赞。
洪师傅自豪地笑起来:“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技,小姑娘行家啊,一吃就吃出来了。”
“那可不,别瞧我们晓棠面嫩,她自个开着一家饭馆,手艺可好了。”丽姨与有荣焉地同祝晓棠说:“晓棠,这秘方可是老洪发家之本。八零年,老洪从红星纺织厂下岗,全靠这特制牛油闯出名声来。”
“这样,小姑娘你尝尝看这牛油里加了什么香料?”洪师傅说,“要是猜中十种,我就把秘方告诉你。”
祝晓棠却是话里另外的信息吸引注意力:“洪师傅,你是八零年离开红星纺织厂吗?”
祝老爹笔记中未办结的那桩判官连环杀人案,其中有六起案件都是在红星纺织厂犯下的。
“洪师傅,你知道当年萧美凤的案件吗?”她问到。
从始至终笑脸盈盈的洪师傅突然沉下脸,萧美凤三个字如同乌云在他面上笼罩黑影,他沉默着垂下黑沉的脸。
这样的神情变化没有躲过祝晓棠的眼睛,她立刻就明白,洪师傅不仅知道萧美凤的案件,他还和萧美凤关系匪浅。
在祝老爹的笔记中,当年萧美凤曾有一位未婚夫,发生命案未婚夫本该列为第一怀疑对象,但因为他在外地出差培训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故而被排除。所以在笔记里,没有未婚夫的具体姓名。
但祝晓棠此刻可以推断,萧美凤的未婚夫身份。
萧美凤是判官在红星纺织厂犯下的最后一起案件。在这之后,他的作案标志性手法虽然不曾改变,但作案对象不再集中于纺织厂女工,而是将选择范围扩散到全市。
当时纺织厂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判官的作案习惯。甚至在祝老爹的笔记中,他曾经将所有当年离职的纺织厂工人列为调查对象,但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萧美凤案件发生前后,刑侦队究竟遗漏了什么信息?
难得遇到当年的纺织厂工人,祝晓棠不愿意错过寻找信息的机会。她往前坐了坐,语气诚恳:“洪师傅,你和萧美凤当年是否是未婚夫妇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