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今日的礼又繁。
顾言念从清早起便将每一道仪程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该揖,什么时候该拜,哪一步先,哪一步后,连云映秋昨日还陪她重新过了一遍。
可真站在这满堂人眼前,她脑子里竟空了一瞬。
诶……方才走到哪一道了?是先入门,还是到前头再停?
思绪一乱,她脚下不由慢了一下。
温玉自然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迟疑,侧过脸看去。
顾言念今日妆得极盛。乌发高绾,金冠压鬓,细珠沿着鬓边垂下来,映得眉眼愈发明艳。
她本就生得张扬,平日一笑一恼都带着鲜活的锋芒,今日却被大红礼衣与层层珠翠压住了几分,只余下一种少见的端丽。
团扇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偏那眼睛此刻微微绷着,叫温玉一眼便看出她是真的紧张了。
他握紧她的手,往她身侧靠近些,两人几乎肩并着肩。
“别怕。”他低声道,“有我在。”
顾言念闻言转过头。
温玉也正看着她。
他今日束冠着礼服,眉目比平日更显清隽,只是神色仍旧安稳,既没有笑她,也没有拿那些空话哄她,只像是在告诉她:礼记错了也无妨,他会陪着她走完。
顾言念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点乱意竟真慢慢散了。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走罢。”
温玉这才牵着她往里去。
前头赞者引路,毡席一张张往内铺。
顾言念也不再费心去想下一步是什么,只随着温玉的步子。到了门槛,他便慢些;到了石阶,他便略托一托她的手;赞者停下,他也随之停下。
一路入堂,方才还说笑的众人都渐渐静了。
温礼与安康长公主已在上首就座,左右皆是温氏宗亲、王卢姻亲与穆氏近亲,后头又立着军中旧部。
顾言念执扇同温玉并肩站在堂下,满堂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
赞者唱礼,温玉这才松开顾言念的手,同她相向而立。顾言念隔着团扇看了他一眼,照着唱声俯身行礼。
她今日冠重衣繁,动作比平日慢些,温玉便也随她慢下来,并不抢在前头。两人起身,再交一拜,堂中原先零碎的说笑声渐渐静了,待礼毕,四下才重新响起道喜声。
温礼坐在上首,神色比平日缓和许多,只道:“今日礼多,后头还有同牢合卺,不必着急,照着礼走便是。”
安康却早已看出顾言念紧张,笑道:“你别听他吓唬人。进去以后跟着伯衡就是,明日再来见我们。”
顾言念闻言心里一松,隔扇低低应了一声。
安康又看向儿子:“伯衡,好生照看着。”
温玉道:“阿娘放心。”
他说完便重新走到顾言念身边,伸手给她。
顾言念这回也不再迟疑,将手搭了上去。温玉握住,领着她往内寝去。
堂中亲眷仍在笑着道喜,温氏叔伯、王卢姻亲和军中旧部各自归席,只有至亲与执礼之人随到青庐外。
到了寝门,温玉依礼揖妇,顾言念还礼,二人才一同入内。青庐中灯烛俱明,案席、盥器、牲牢与酒爵都已备妥。
两人盥手入席,同牢而食,再依次饮过前两酳。到了第三酳,侍者将剖开的匏分别奉到二人手中。
顾言念抬眼时,正对上温玉的目光。
方才满堂亲眷都在,她心里还惦记着每一道礼不能走错;到了这一刻,反倒彻底静了下来。
赞者唱合卺。
两人同时举卺,一饮而尽。
匏边尚余一丝清冽的酒气,侍者悄然退开。赞者又唱了几句吉语,案上牲牢、酒爵依次撤去。同牢合卺的仪节至此终了,青庐外原本候着的至亲也渐渐散去。
青庐里只剩下她与温玉两人。
灯烛仍亮着,红罗帐半垂,铜炉里的沉香烧得正稳。她站了太久,腿脚都有些发沉,刚想抬手解那沉重的花冠,温玉已先一步将她领到床边。
“坐。”
她依言坐下。大红礼衣层层叠叠,金冠压得鬓角发疼。
她抬手去拔第一支步摇,指尖刚碰到,便觉得整个人都卸了劲。
温玉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把她轻轻带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别动。”他声音很低,“我来。”
他解冠的动作极稳,先取下最沉的那一枚金钗,再一根根抽去细珠步摇。金丝缠绕的发髻渐渐松散,乌发一缕缕落下来,垂在他袖上。
顾言念闭着眼,靠得更实了些,闷闷道:“温伯衡,成亲真的好累啊……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成亲了。”
温玉正取着最后一支簪子,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
“自然。”他答得极轻,却极肯定,“你自然只能与我成一次亲。”
话落,那支簪子已稳稳抽出。
发髻彻底散开,她整个人几乎软在他怀里。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她本想直接往床上一躺,却忽然想起什么,撑着身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口脂红得鲜明,立刻在他皮肤上印下一枚小小的痕。
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带着点坏意:“一会子别喝太多酒。我可不想洞房花烛夜,与一个醉汉过。”
温玉看着她,目光暗了暗。
他没有让她退开,手掌直接按住她的腰,将人带得更近,低头吻了回去。
这一回不再是浅尝。唇齿相贴,呼吸交缠,吻得又深又慢。她起初还想撑着,后来便彻底软了,只能由他带着。分开时,唇间竟拉出一线细细的银丝,很快断在灯影里。
他没有退远,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我定早些回来。”
顾言念看着他被自己口脂染红的唇,忽然又笑了。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他的下巴,逼他微微仰起一点。
“若我们初见那日,你便这般盛装出席……”她语调带着点懒意,却又极认真,“我岂能把持得住?包不准现在我们孩子都有了。”
温玉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勾勾手指就能撩拨他。
他想再吻她,她却已用手指抵住他的唇,轻轻按住。
“你待会出去,也记得擦擦脸。”她说,“别再亲了。等我一会子卸了妆面再说。你快去前面吧,早去早回。”
温玉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他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又伸手擦去自己颊上那抹红痕,起身时却仍回头望了她一眼。
“等我。”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青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铜炉里的香,慢慢绕着她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