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鼓吹重新大作。
迎亲诸人终于进了顾家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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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门一开,先前满街的喧闹便被留在了照壁之外。
鼓吹还在响,声气隔着重重院落传来,已不似方才那般震耳。顾衍修引温玉入内,顾衍成与顾衍黎随在一旁;阮循等人到了外堂便停下,自有顾家郎君相陪。
堂前灯烛齐明。
顾绍勋已换了礼服立在阶上。待温玉近前,他受了翁婿之礼,目光在这年轻人脸上停了片刻,方侧身道:“进去罢。”
执事捧雁而来。
温玉接过,随他往正寝去。
前院赞者才开口,后头已有婆子疾步进了湘竹院。
“世子入府了,请二娘子往东房去。”
屋中原还细细碎碎有些声响,这话一落,忽然就静了。
顾言念坐在镜前,团扇搁在膝上。镜中珠冠明艳,眉眼也妆得极好,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
阿九忙来扶她。
顾言念站起身时,满头珠翠轻轻一荡,险些带着她往后仰。云映秋伸手托住她的肩,皱眉道:“慢些,急什么?”
“没急。”
她说得寻常,掌心却凉得厉害。
云映秋看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替她将衣领压平。
女儿平时再怎么外放,可到底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哪里会真的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
可她看在眼里,倒也没戳破。
谁还没个少年时呢。
……
众人簇拥着新娘子出了湘竹院。
廊下积雪已扫尽,青砖却仍带着潮气。顾言念被礼衣拘着,走得比平日慢许多。一路侍立的丫鬟婆子见她过来,俱退到两旁,有几个才张口说了句吉祥话,眼泪便先下来了。
顾言念不敢多看,可行至月洞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回头。
湘竹院檐下的灯还亮着,竹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刀剑、书箱、惯用的杯盏早已随妆奁抬走,院子却还是原来的院子,只忽然显得空。
云映秋握住她的手:“走罢。”
顾言念这才转过身来。
“阿娘,我只是再瞧一眼。”
“我知道。”
母女两个再没有说话。
正寝东房已经设好屏风。顾言念才在屏后立定,外头便响起了脚步声。
赞者唱道:“婿执雁入——”
她握紧团扇。
温玉的脚步一向很稳,她听过许多回。山道上,客栈里,夜深人静的英国公府中,都是不疾不徐,仿佛无论前头有什么,他总有余地。
今日却隔着一架屏风传来。
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
温玉跪席,奠雁,再拜。
衣袖落在锦席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顾言念屏住呼吸,头顶一支珠钗却忽然松动,垂珠碰在冠沿,“叮”地响了一下。
声音不大,满堂的人却都听见了。
温玉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言念隔着屏风,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神情,只知道他停了一息,随后仍照着礼数退了出去。
她垂下眼,慢慢松开手。
掌心竟被扇柄压出了一道红痕。
温玉退出以后,屏风撤开。顾绍勋与云映秋入内,顾言念在父母面前跪下。
顾绍勋看了她许久。
“到了公府,不可仍由着性子胡来。”
这话同往日听过的并无两样。
顾言念低着头,轻声道:“阿耶放心,我晓得分寸。”
顾绍勋点了点头,又似乎觉得话没有说完。
云映秋已俯身将女儿扶起:“她何时真没有分寸过?外头那些话,连你也信了不成?”
顾绍勋看了妻子一眼,到底没有辩。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温家若有不惯的地方,先同伯衡说。实在说不通,便遣人回来。”
顾言念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阿耶今日说这些,倒不像嫁女儿,倒像怕我往温家受气似的。”
“胡说。”
顾绍勋斥得不重,眼中却已经有些发红。
顾言念那点笑便淡了。
她望着父亲,道:“阿耶,我会好好的。”
顾绍勋转过脸,只摆了摆手。
云映秋亲手替她结佩巾。那结本就打得妥帖,她仍解开重结了一遍,手指绕过细带时,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阿娘。”
云映秋没有抬头:“别说话,仔细系歪了。”
顾言念便不说了。
待那佩巾结好,云映秋才替她抚平衣角,低声道:“你小时候总嫌我管得多,如今出去了,我也管不着你了。”
顾言念望着她,喉咙一紧。
“那我常回来,仍叫阿娘管着。”
云映秋手下一停,随即转身去取团扇。
“出嫁的姑娘了,还说孩子话。”
她将扇子递给女儿,眼睛却不曾看她。
顾言念接过来,遮住面容。
“我本来就是阿娘的孩子。”
云映秋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珠冠、披帛、宽袖隔在两人中间,连这个拥抱都显得笨拙。顾言念将脸靠在母亲肩侧,闭了闭眼,待再抬头时,眼中水意已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言仪送她到廊下。
顾言宛一直跟在身后,眼泪落个不停,却不敢哭出声。顾言念临出门前回头看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替她将歪掉的发簪扶正。
“照看好阿娘。”
顾言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顾言念不再看她,转身出了内堂。
顾衍修与顾衍成等在外头。
顾衍修朝她伸出手臂。顾言念扶上去,手才落稳,便觉兄长的臂膀比平日绷得更紧。
顾衍成走在另一侧,始终低头替她看着裙摆。
三人行至堂前,顾衍修忽然道:“慢些。”
顾言念鼻间一酸,隔着团扇应道:“大哥哥,我走得稳。”
顾衍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
阶下宾客分列,温玉立在人群之前。
顾言念一出现,他便抬眼看了过来。
隔着团扇,她只能看见他绛红衣袍与沉静眉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比礼数容许的稍久一些,旁边已经有人低声发笑,说温世子今日也知道看新妇了。
温玉仿若未闻。
顾衍修将妹妹送到他面前,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片刻后,温玉伸出手。
他没有说话。
顾言念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才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四下笑声顿时更响了。
听闻前几日顾二娘还追着世子爷在街上追着打呢,也不知是不是这位木头世子被打怕了,如今对这顾二娘竟如此恭敬起来。
温玉仍由他们笑。
他的手掌收紧一些,将顾言念稳稳接下最后一级石阶。
顾言念低声道:“手松些。”
温玉看她一眼,果真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七香车就在府门前。
温玉自御者手中接过绥带,递到顾言念手中。她一手执扇,一手扶绥,礼衣繁重,登车时脚下略顿了一下。
温玉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顾言念借着他的力站稳,隔着团扇低声道:“外头都说温世子怕我,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冤枉。”
温玉垂眼替她扶住垂下的衣袖,神色仍是四平八稳的。
“今日若叫你摔了,只怕更说不清。”
顾言念眼里便有了一点笑意。
“原来世子是在顾全名声。”
温玉抬眼看她:“不然呢?”
她险些笑出来,到底顾着满院宾客,只将团扇往上遮了遮,转身坐入车中。
温玉待她坐稳,方才退开。
帷幔落下,鼓吹复起。他依礼执辔引车三周,随后翻身上马,护着车驾出了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