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的是何人?”
顾衍成的声音自朱门后传出来。
门外鼓吹虽暂歇了,四下却并不安静。沿街看热闹的人挤在坊墙下,顾府门前的礼官、小厮、捧雁人又站了满满两列;檐角的残雪叫人声一震,时不时扑簌簌落下几团,砸在红毡边沿。
温玉立在阶下,朝紧闭的府门拱手。
“定国公府温玉。”
“所为何来?”
“奉父母之命,亲迎顾氏二娘。”
声音不高,字句规整,神情也仍是平日那副沉默木讷的模样。
街旁有人忍不住低笑,说这温世子果真是块木头,大喜的日子到了岳家门前,开口仍像在礼部回话。
温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他身后的几人却早已动了起来。
顾衍成话音才落,门上便垂下一根红绳,下面坠着一只朱漆盘子。盘子晃晃悠悠落到半空,尚未停稳,温琢已从袖中掏出两只鼓鼓囊囊的锦袋。
温琢是定国公胞弟温恪的长子,年纪比温玉小三岁,今日专管随迎诸事。一路上他便嫌礼官预备的利市不够,又私下多添了两匣,这会儿果然派上了用场。
他抓了金银锞子往盘中一倒,清脆声响成一片。
“顾家诸兄且看清楚,这一份是开正门的。”
门内顾衍和立刻笑道:“只够开半扇。”
“半扇便半扇。”温琢仰头道,“先开了再说,余下的进门以后再算。”
他说着又要添,红绳却猛地往上一收。
温琢一把按住盘沿,不肯撒手;门里的人也不肯放,红绳绷得笔直,盘里的金锞子滚来滚去,差点落到雪地上。
两边年轻郎君同时笑了起来。
王昀见状,上前托住漆盘。
他是工部尚书王怀章的长子,论亲是温玉王氏外家的表兄,性情比温琢稳重许多。他从小厮手中取过另一只绣囊,放进盘中,抬头道:“这份是王家给新妇的添喜,不算开门钱。顾兄可莫混在一处。”
顾衍衡隔着门道:“东西进了顾家的盘子,算什么便由顾家说了。”
说话间,朱门悄悄开了一道细缝。
明如、明衡不知何时从乳母身边溜了过来,两颗戴着红绒帽的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缝里。明如伸手便去够盘里的锦袋,明衡在下面托着哥哥的腰,嘴里还催他快些。
门里顾衍和怕他们跌着,伸手来拉;门外温琢却抓着盘子不放。一时间大人孩子挤作一处,朱门开了些,又被人推回去,里外笑声响成一片。
谢临川在旁看得失笑。
“顾家今日守门,原来靠的是两位小郎君。”
他一开口,门缝里便飞出一张红笺,正落在他身前的雪地上。
顾衍衡道:“谢郎君既来了,总不好只站着看。”
谢临川弯腰拾起红笺。
纸上只有半句:
雪拥朱门留客马。
他扫了一眼,抬头望见顾府檐下成排的红灯,含笑接道:
“灯明绣户候鸾车。”
他声音温润从容,几乎不曾思索。
门里顿时响起几声叫好,外头的宾客也纷纷抚掌。顾衍和还想再抛一句,阮循已抬手接住从门缝里递出的第二张诗笺。
阮循成婚以后,较少年时稳重许多,今日却显然也被这一场热闹勾起了兴致。他只看了一眼纸上的句子,便拿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一句韵脚不妥。”
顾衍和当即不服:“哪里不妥?”
“上一句用的是平声,你下一句偏落仄韵,若要并作一联,自然不妥。”
门里几个人立刻围过去看,顾衍和隔着门同他争辩;谢临川在旁笑着劝了一句,反叫顾衍衡也跟着加入。
一时间诗笺来回从门缝里递送,门内门外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朱漆盘仍悬在半空,温琢同几个顾家堂兄弟争那根红绳,明如、明衡则趁乱抓走了两只金锞子,躲在门后笑得直不起腰。
霍廷泽没有参与争诗。
他站在温玉右侧,见顾家的人趁乱将一道红绸从门中抛出,横在石阶前,便径直伸手握住一端。
顾衍和在门里用力一扯,红绸上的金铃叮当乱响。
霍廷泽脚下未动,只抬眼道:“利市收了,诗也对了,还不开门?”
他说话向来刚直,连婚礼上也不肯绕弯。
顾衍成在门内笑道:“霍世子这样着急,今日究竟是谁娶妻?”
话里话外却都是在说,今日分明是温玉娶娘子,怎么你们这帮来帮忙的反倒更热情呢?
这一句说得门外众人都笑了。
阮循收起诗笺,回身看向温玉:“听见没有?咱们再卖力,人家也只认新郎。”
温玉站在众人中间,从方才起便没有挪过地方。门前利市、诗笺、红绸闹作一团,他倒像是跟来观礼的,只安静看着那两扇门。
听见阮循唤他,才略显迟缓地抬了抬眼。
“要我做什么?”
四周的笑声更响了。
街旁不知谁说了一句,温世子怕是真不晓得迎亲还要催妆。门里的顾氏子弟也跟着起哄,催他快作诗,莫要只顾着叫朋友替他出头。
顾衍成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瞧见温玉那副茫然样子,心里却不信半分。
这几个月温玉时常来顾府,顾衍修、顾衍成与顾衍黎同他接触得多,早已知道外头那些“愚钝木讷”的传闻做不得真。
他反应并不慢。
只是当着长街上这样多人,他总要比旁人多停一停,叫那份迟钝看起来足够自然。
顾衍成也不拆穿,只隔门笑道:“温世子既是来亲迎,总该亲口催上一催。否则我们如何知道,你是真心来接人,不是被诸位郎君押来的?”
温玉似乎认真思量了片刻。
阮循在旁看得手痒,拿折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伯衡,再想下去,天便真黑了。”
谢临川含笑道:“不必求奇,合礼合景便好。”
王昀则回头示意温家的小厮重新整理礼盘,等着门一开便往里送。温琢仍抓着那根红绳,扬声催道:“兄长只管作,作得不好,咱们人多,也能替你将门撞开。”
话才说完,顾衍衡、顾衍和立刻把红绳往里一拽。
温琢险些被拖上石阶,忙叫两个温氏子弟过来帮手。几个人一面笑一面较劲,脚下红毡被踩得起了褶,金铃声与门里门外的催促声混在一起。
温玉就在这一片喧闹里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顾府门楣上停了一停,方才开口:
“雪霁长安日欲斜,
画堂深处理钗花。
莫教玉漏催良夕,
且放新人出绣家。”
诗句平正,用字也不见如何奇巧,恰似他在人前一贯的性情。听来不像阮循、谢临川那样信手拈来,倒真像沉默许久,才勉强凑得工整。
门外却仍是一片叫好。
谢临川微微颔首,阮循则转过脸去,借着整袖遮住唇边笑意。
旁人只当温玉诗才寻常,他们却清楚,这人方才费心思的,大约不是如何作诗,而是怎样将诗作得恰好寻常。
顾衍成自然也听了出来。
可他没有当众揭破,只回头看向身后的顾衍修。
顾衍修自始至终都站在门闩旁。
今日门前所有热闹,看似是几个兄弟一同操持,真正拿定分寸的人却一直是他。顾衍成负责开口,顾衍黎照应礼数与利市,顾衍衡、顾衍和在旁帮着应和添势;门该何时开,却仍由顾衍修说了算。
催妆诗既成,顾衍黎便将悬着的漆盘收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盘利市,又看了看正抱着金锞子的两个侄儿,温声道:“钱收了,诗也有了,再拦下去便真要误吉时了。”
顾衍成却仍扶着门板,朝外道:“还有一句。”
四下笑声稍稍低了些。
他问得并不深,也不像方才那样故意绕弯,只道:“二娘子今日头冠重,礼衣也重。待会儿出了门,温世子可扶得稳么?”
这样的问话放在亲迎之时,不过是兄长打趣新郎,旁人听了都笑,觉得顾家二郎到底舍不得妹妹,连几步路也要先问清楚。
温玉仍是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自然扶得稳。”
顾衍成追问:“若她不肯叫你扶呢?”
温玉略顿了一下。
“那某自然也便跟在旁边。”
门前又是一阵笑。
有人说温世子果然老实,尚未过门便已知道不能勉强新妇;也有人笑顾家二娘脾气大,只怕今日连新郎的手都未必肯搭。
温玉的回答很让人满意,顾衍成听罢,回头看了兄长一眼。
顾衍修终于抬起手。
厚重门闩被缓缓抽离木槽,发出一声沉响。
外头扯红绸的人尚未反应过来,门里已先松了力道。温琢与几个温家郎君齐齐向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捧雁的小厮,引得满街又是一阵大笑。
朱门缓缓向内打开。
灯火与院中暖意从门缝里漫出来,照在阶前的红毡和残雪上。
顾衍修、顾衍成、顾衍黎站在最前面;顾衍衡、顾衍和则立在两侧,手里还握着方才用来拦门的红绸。明如、明衡一人抱着一只金锞子,躲在叔父身后探头瞧新郎。
温玉没有立刻入门。
他退后半步,先向顾家几位兄长郑重行礼。
顾衍修还了一礼,侧身让开道路。
顾衍成站在旁边,待温玉从自己身边经过,才压低声音道:“方才那首诗,想得很辛苦?”
周围鼓乐重起,人声嘈杂,旁人并未听清。
温玉面上仍旧一派沉静,只略略侧眸。
“人多,不好作得太快。”
顾衍成看着他,片刻后低头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
温玉已收回目光,抬步跨过门槛。
阮循、霍廷泽、谢临川、王昀与温琢随他一同入府。方才还隔门争得热闹的两边郎君,也都松了红绸,彼此说笑着往院中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