硌……硌……硌……
金属摩擦声中，一只被井绳捆绑的黑色箱子，也随之慢慢升起。
“抓到了！”
俞一诗趁此机会，爬上井沿，眼疾手快地抓住皮箱，两三下就解开了绳结。
这是一只手提公文箱，箱里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卡扣中间，还有一个三位数的密码锁。
“居然还有密码，会是什么呢？”俞一诗来回研究皮箱，“也没见附近有提示啊。”
“会不会和疗养所那台电话有关？”樊望宇猜测，“比如1键和语音信箱符号○_○，是不是很像数字100？”
“我试试，”俞一诗拨动密码锁盘，“1、0、0……”
锁扣纹丝不动。
“不行，打不开。”她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樊望宇紧锁双眉说，“难不成是海神集团创立日，或者周年庆举办日？426？905？”
“都不对。”俞一诗叹了口气，“我觉得还是应该从电话键入手，因为缺失的按键除了1，还有#呢。如果说1结合十二宫格地图的位置，代表北滩双水井，那#字符，真的仅仅代表“井”这层含义吗？”
她打开手机，重新看了一眼电话符号表。
# → /=
#/=
貌似，全是直线。
想到这点，俞一诗“唔”了一声，倏地灵光一闪：“该不会！”
“啊？”樊望宇一下没反应过来。
俞一诗兴奋起来：“我有个想法，#键或许不是指水井，而是笔画数！”
“笔画数？”
“没错！”俞一诗点头，“你想啊，#、/、=，四画、一画、二画，不正好是三位数吗？”
她边说边输入密码。
4、2、1。
“喀拉。”
——猜对了。
只听“啪”的一声，锁扣应声弹开，公文箱内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张文件全溢了出来，纷纷往下飘落。
“这都什么啊，怎么全是纸？”俞一诗诧异，随手捡起其中一份，“《设备采购合同》？”
谁料樊望宇神色一震，夺过来说：“我昨晚查档案时见过这份合同，前段时间出事的设施就在这一批次！它不是被送去审计组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会不会本来就存了好几份，或者被人偷了？”俞一诗瞎猜。
“不。”樊望宇双眉愈渐紧蹙，“除去银行和监管，甲乙双方手中本该只有一份原件，审计组那边一直由樊昀熙盯着，按理说没那么容易被偷，除非……这份合同是假的。”
“假的？”
“对，不光如此，里面还有项目分包合同、会议记录、验收报告……虽然标题和原件看起来一样，内容却全被人篡改过，数据对不上！”
樊望宇从箱中一份份取出文件，越往下翻，越是震惊，“这些全部都是伪造的证明，梁顺和庄晟果然打算调包凭证！”
俞一诗挠挠头，有点茫然：“那……我们算立功了吗？”
“当然算！这下证据链就闭环了！”樊望宇面露喜色，振奋地说，“有了这套假证，海神完全可以申请案件再审！顺利的话，不仅能坐实崔董和梁顺的贪腐罪名，还能彻底肃清内鬼，挽回樊家和集团的声誉！”
“真的？太好了！”俞一诗也由衷地为他高兴，“你们这么多天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这都是你的功劳，一诗！”樊望宇猛地转向俞一诗，两眼闪烁亮晶晶的喜悦，“要没有你，我们根本找不到这些证据！”
“哪里，没什么啦！”俞一诗低头揉揉鼻子，假装谦逊，“我就是运气比较好，听到了庄晟的遗言而……已……”
话音未落，她已被紧紧箍进了一个怀抱中。
“一诗，谢谢！”樊望宇满心欢喜，情不自禁地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多亏有你！”
“咦？”
俞一诗猝不及防，直接傻了。
而樊望宇根本没察觉她的呆怔。
他放开俞一诗，激动地提起公文箱，朝她摆摆手：“我要回去去通知樊昀熙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叫我！”
说完，樊望宇就快步冲出了屋外。
“……”
俞一诗捂住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声，仍窸窣作响。
庭院里枯草摆动，层层起伏犹如蔓延的海浪。
她的世界却已然静止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俞一诗恍然从空白中回过神，滚烫的红晕才迅速窜上脸庞。
*
离开庭院时，她的心跳仍未平复。
俞一诗恍恍惚惚地走出小屋，阳光一下子照得她睁不开眼。
眼前大海波光粼粼，她站在枯树的阴影中，安静地感受着海风拂面，温柔惬意。
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真难得，你居然记住了我告诉你的路线。”
“姜导？”俞一诗惊讶地回过头。
“北滩很美吧？”姜导笑了笑，慢步走到俞一诗身边，“这么棒的景色，却没有几个游客看得到，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啊。”俞一诗也感慨，“如果这棵青檀树还活着就好了，这么大的树，开花了一定非常壮观。”
“你见过青檀开花么？”
“呃，没见过，我猜的。”
姜导迟疑一瞬，摸出口袋里的笔记本，从中取出一张塑封老照片，递给俞一诗。
俞一诗看了眼照片上的满树黄花，难掩惊艳：“这是……青檀开花的样子？”
“你知道吗？青檀并非年年开花，环境贫瘠时，它要积蓄数年养分，才能迎来一轮花期。”姜导说，“它没有花蜜吸引昆虫，只能借助风媒传粉，就算结成了果，种子也大多会散落到海中。所以，岛上的这些青檀，才显得如此珍贵。”
“姜导，你懂得好多，好厉害啊！”俞一诗露出崇拜的眼神，“你是生物专业的？”
“不是哦。”
“啊？”
“这些知识，都是老师教我的。”姜导一脸神秘地转向她，“我早年的职业，和现在这份工作天差地别，你猜猜，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俞一诗愣了愣：“我以为你一直都是做导游的，不然哪来这么丰富的经验……”
“别看我这么胖，我年轻时可是模特哦。”
“真的吗？”俞一诗颇为惊奇。
“嗯！如果不是生了那一场大病，我现在或许早名扬国际了！”姜导摸头哈哈大笑，“当然啦，你要不信，当我吹牛也行！”
“我信。”
姜导轻微一僵，渐渐地，她笑容收敛了许多，只留下若有若无的苦涩：“那时候，因为长期病痛和药物副作用，我工作丢了，身材变了，所有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那段日子，我活得生不如死，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见任何人。”她徐徐说，“后来，我用身上仅剩一点钱，买了一张到白沙湾的船票。我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最好看的地方。”
俞一诗默默聆听着，纵使姜导语气轻松，她依旧能从中感受到曾难以言喻的痛苦。
姜导抬头迎面大海：“白沙湾和我想象中一样漂亮，我那时就想，如果能死在这里，这辈子也值了。可千算万算，我却没预料到，死，原来也是需要勇气的。”
“……”
“而这棵青檀树，偏偏就在我上岛的那一天……”姜导回眸轻轻一笑，“开花了。”
当年，海水同样湛蓝，阳光同样灿烂，唯一不同，是古树上团簇的漫天花雾。
但纵使风光再好，挡不住她她寻死的心。
就在她一步一步走向海中时，有个人却从背后叫住了她。
那是位陌生的老教授。
“怎么了呢？”
对方坐在青檀树下，平和地问，“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大半天了，你也是来看青檀树的吗？”
她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你的运气没那么差。”对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这株青檀树，受气候影响，已经整整五十年没开过花，而你，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目睹这份奇迹的人。”
“你是？……”她转向他。
“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人员罢了，不值一提。”老人踩着海水走到她面前，摘下脖挂的相机，“来，这东西你拿着。”
“为什么？”她傻傻地接住相机，不知所措。
“送给你了。”
她大惊失色：“啊？！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可以拿！”
“你下海之前，是不是一直对着青檀树自言自语，诉苦了很长时间？”
“呃。”她因难堪脸上一红。
“这台进口相机可以卖不少钱，虽说没法解决问题，但至少能帮你撑一阵子。”老人说，“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你还这么年轻，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何必就这样放弃自己呢？”
“我只是……”她低垂下头，眼泪不知不觉涌出，“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人不答，反而回望岸上的青檀。
“地球上的生命，自诞生之初，就在拼尽全力地延续自己。这棵老树亦然，五十年的蛰伏，就为了能在最好的时机开花结果，你有缘见到这么珍贵的景象，实在难得，要是匆匆离开，未免太可惜了。”
她抱紧相机：“我……”
“哦对了，里面还有胶卷，基本都拍完了，就算卖掉也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不介意，就帮我保管起来吧，那些景色，往后或许再也看不到了。”
“那、那我把东西还给您！”
“不用了。”老人转身迈上岸，“我是个失败者，无力改变任何现状，连自己的生活都弄得一团糟……底片拍的全是白沙湾珍稀动植物，留我手里，反倒还不安全。”
“——谢谢您。”
对方的脚步一顿。
“比起青檀开花，能遇见您，才是我的幸运。”她缓缓抬起头，“请放心，我不会把这台相机卖掉的。”
老人闻言，回首，对她微笑点头：
“加油。”
……
“最终，我选择留在岛上，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曾经的我。”
姜导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到处打零工，卖水果，当摄影，干导游，慢慢的也就走出来了。”
“后来你有再见到那位老师吗？”
“我想找，但是找不到。”姜导失望地说，“早年没有网络，一个不知名字来历的陌生人，光靠翻报纸和打听，完全是大海捞针……
“一晃二十年过去，我带队开始研学，为了补充专业知识，我在网上淘到一本研究远海生态的旧书，书里的作者照片，一下子勾起了我回忆。”
“然后，我终于找到他了！”
姜导背过双手，面对俞一诗，笑颜无比灿烂，“原来，他的名字是程思怀，程老师！”
海风蓦然拂过林间，树影婆娑，淅沥的响动，宛如润物无声的细雨。
俞一诗长久地愣住了。
“只可惜，等我知道他名字时，已经晚了。”姜导转为黯然苦笑，“老师因为生病，早就与世长辞，最终我也没机会再见他一面。”
“啊……”
“怎么啦？”姜导察觉俞一诗的怔愣，不由疑惑，“莫非你听说过他？”
“嗯。”俞一诗缓缓点头，“我认识他的家人。”
“真的吗？！”姜导立即露出惊喜之色，“那能拜托你，替我转告程老师家人一件事吗？”
“是什么事呢？”
姜导笑笑，望向手中的老照片：“我想把老师的相机还给他们。这么多年来，我都有好好保存着它，所以我也从没忘记过程老师，他的教诲始终激励着我前进。
“请告诉他们，程老师很伟大，我这一生都会延续他的心愿，保护这座小岛。”
“……”
“不好意思，我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肉麻啊？”姜导有些尴尬地摸摸头，“如果妹妹不方便就算了，我将来再想办法联系他们。”
“不……没问题。”
俞一诗轻轻说完，抬起头，哽咽般笑出了声，“放心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