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雨终于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躲在后面,只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谭欣醒得不算早,七点半才从被窝里爬出来。楼下有动静,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夹着碗筷轻碰的声音。他穿好衣服下楼,看见爷爷和刘爷爷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一个剥鸡蛋,一个喝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还有一只反扣着的空碗。
“刘炜还没起?”谭欣问。
“不用等他,他周末就这样。”刘爷爷头也没抬,把鸡蛋壳在桌面上一磕,“早饭收在锅里了。等会他起来,你让他自己弄着吃。”他说这话时,目光仍垂在碗里,语气平平的,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日常流程。
谭欣应了。两个老爷子吃过饭,一个刷碗,一个擦灶台,然后各自披上外套,说要去菜市场。爷爷习惯性地叮嘱了句“在家别乱跑”,刘爷爷又回头补了句“刘炜交给你了”。谭欣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隐进灰蒙蒙的巷子口。风从巷口钻进来,带着点土腥味。他缩了缩脖子,把门掩上,闩上了风钩。
出租屋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刘炜在里屋睡得正沉,门关着,只偶尔传出一两声翻身的响动。谭欣轻手轻脚地上了阁楼,没开灯,窗外的天光足够了。他坐在书桌前,把书包打开,从底层掏出一个皱皱的大红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纸币。零零散散的纸币,五块、十块、二十块,还有几张崭新的一百。硬币也不少,一角的、五角的、一块的,堆在一起,有几枚滚到了桌沿边,谭欣伸手按住。
这些是他昨晚说“以后用钱,我自己挣”时没拿出来的部分。其实也不完全是他自己攒的。大部分是过年时的小额红包,亲戚们塞的,母亲没细问,谭欣也没打算全交。他拉上书包,在桌前坐直,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三遍。一千五百七十四块五毛。有零有整,七张一百的,剩下的都是一些面额不等的散票,硬币就堆在一边。谭欣盯着这堆钱,把它们重新塞了回去。然后他拉开书包内袋,从里面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是王老师给的,半页从乐谱本上撕下来的淡黄色格子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手机号码,字迹秀气,数字底部有微微上翘的笔锋,像谱号。138开头,十一位。
谭欣把纸条一角压在台灯底座下,没开灯。
灯没坏,他只是觉得这张纸片放在这个位置看,更像一个正式的、需要认真对待的开端。他没有手机,爷爷也没有。刘爷爷有台小灵通,搁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母亲打电话来都打那个号。谭欣其实可以去借,但不合适。借刘爷爷的小灵通给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对方是男是女、干什么的,刘爷爷不用问,只要他用那台小灵通打过去,这事就瞒不住。他可不想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让家里知道自己打算去学跳舞。于是只能去外面打。巷口的小卖部就有公用电话,红色的塑料壳子,搁在柜台上,旁边挂着个纸牌,写着“市内三毛,长途六毛”。花点钱的事,不难。只是人站在柜台边,老板就坐在后面,旁边可能还有街坊邻居提着酱油瓶路过。隔墙有耳,大差不差。
谭欣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在脑子里盘算。
李老师的舞蹈班开在阳衡老城区。这事情不复杂,王老师说过,她学生毕业之后在阳衡老城区办班,还特意提了句“就靠江边”。谭欣琢磨,阳衡的老城区,靠江的区域就那么两片,一片是新家所在的那片,另一片在江对面,属江东。这两块都算老城区,面积不小,西岸繁华些,区政府、商业步行街都在那边,离八中不算近,打车得十几分钟,走路就更远了,可胜在热闹,路也好认。江东那边相对冷清,房子旧,离八中更远些,谭欣也不太熟。他先把两种可能都盘在心里。但无论是哪边,他都不可能走路来回。太远了。他上辈子从家里走回来,至少一个多小时,那还是高中时脚力最好的时候。公交倒是方便,可问题还是老问题——他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