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是从商贾家出来的,处处明里暗里的都在显摆。”
钱家二女郎钱盈光不愿想起前日的事,白日里的事她有所耳闻,搅着帕子,出言尖酸,盯着钱明光发间的钗子满是艳羡。
钱明光忽视那些打量她的目光,冲站在最前面的爹娘微微福身。
她拿出帕子掩住嘴咳嗽两声,“阿爹,娘,发生何事?祝余你先去看看。”
祝余点头进了牢房,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出声便已到牢中,往躺在地上的人牙子鼻尖和脖颈处探了探。
钱同成接下话茬,“我们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钱明光垂眸未开口说话,她先望向沈忘冬的方向,等祝余回来再次搀扶上自己的手才出声,“阿爹莫要自责,千防万防也防不住贼人有机可乘,人牙子死亡,足以证明当年我是被有心之人下套,我也真是想确认这一点才让留下人牙子,现在他死了更能证明我的观点没错,因为此人才导致我们分离十载。”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刚好触及沈忘冬的伤心事,不等钱明光话说完,她崩溃扑上去将人抱进怀里,“我的儿啊,这些年是爹娘对不住你,都怪这该死的人牙子,才让你我分离多年,爹娘并非故意弃你,本想让你见见人牙子,好让你消除心中对爹娘的怨气,只是没想到人却没了。”
但这话并未让钱明光心里好受些。
三日前,钱明光在回钱家之前,她已先见过沈忘冬了。
准确来说是沈忘冬不请自来。
楼氏夫妇还在忙里忙外的准备她归家的物品,生怕东西带少了回去认为她在楼家日子过得不好,不受待见,于是尽可能的把自己家底都掏出来给她带走。
沈忘冬就是那时来的。
刚见到她的第一面,沈忘冬并没有如她幻想中泪眼婆娑,诉说多年的寻她的不易,相反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她,像在寻找她作为钱家丢失十年女儿脸上跟他们相似的证据。
钱明光微微皱眉,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一声,祝余将旁边的蜂蜜水递给她,饮下后才唤回沈忘冬的思绪,“沈大娘子,你若是不愿或觉得为难……”
她话音顿了顿,将目光从沈忘冬身上移开,语气淡淡道,“我也可以不回去的,十年过去,有些情分不必勉强。”
“不是。”沈忘冬往前走想伸手去牵她的手,被钱明光下意识躲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语气殷切,“明光,娘亲不是不想让你回去,只是娘亲有一事相求。”
踌躇半晌,她下决心往前迈一步,先一步握住面前人藏在袖子里的手,“娘亲想让你回到钱家避其锋芒,安安分分,不要出任何风头。”
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温度滚烫,灼得钱明光心口一阵阵发烫。
母亲的手跟自己逐渐模糊不清的记忆有些差别。
记忆里的手光滑白皙,保养很好。
不似现在掌心有一层薄茧,比已不做任何活计只知道享受的养母差得很多。
当年八岁的她孤身一人等在南州城门口,海盗土匪攻城,烧杀抢掠,战火漫天。
她要等的两个人在失去意识后直至清醒,发现自己在土匪窝里,始终都没来。
被钱家夫妇收养,她并没有失忆,伤好想回到钱家时,却见爹娘牵着同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进了钱家的大门,家中认识她的老人全都被换了,新来的面孔将她从门口驱逐。
那日是元日。
她是被抛弃的人。
也是那时,她断了回钱家的念想。
如今她要回去,想必家中那位并不高兴。
久闻钱家大郎的养女,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甚至惹人喜爱,沈忘冬怕也是念着当年她早慧的事,回去抢了养女的风头。
为了安抚养女的情绪,只能求她这里。
方才灼热的心瞬间冷了下去,钱明光不动声色抽回手,“沈大娘子所言极是,您的提醒我记下了。”
昨日归家,沈忘冬带着她认了一遍府上的全部人,也介绍了身份,并未对外隐瞒。
谁都知道钱家丢失十年的女郎寻回来了。
“够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让人看了笑话。”
老夫人冷声打断,别开眼不去看她们母女二人,“现在出了人命,但人牙子也该死,你们都把嘴巴闭紧了,趁后半夜,把人带出去处理了,以免影响日后仕途,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钱家目前当家的还是老夫人,三个儿子并未当家做主,她发话自然没人敢反驳,钱明光明白老夫人的意思,不闹到官府上也正如她的意。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怕惹上麻烦。
现在她管着钱家的吃穿用度,她并不着急出来反驳。
离开地牢时辰已经亥时了。
钱明光走在最后面,听着老夫人跟家中长辈训斥,“大郎瞧瞧你们夫妻两干的蠢事,让人死在家中着实晦气,明日一大早,张婆子你去寻个道士来家中驱驱邪,除除晦气,对了,明日是不是徐尽山下葬之日,对门死了个人实在影响钱家气运,那人牙子死了说不定就是徐尽山鬼混作祟,张婆子明日务必要将家中里里外外全都清扫一遍。”
说话声停下,所有人驻足在院中中央,到了岔路口,钱家是按照辈分分的院子,所以三代人成家或是十五岁之后都不会住在一块。
回自己院子路上祝余才出声,“女郎,方才我去试探人牙子时他刚死没多久,尸体还有余温,只是这样一来,就不知道是谁害死的他,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线索就断了。”
身后还有钱家别的女郎郎君,祝余刻意压低声音,跟钱明光分析地牢里的情况。
钱明光拍了拍她的手,“既然对方杀了人牙子,证明不想被我知道真相,如此一来,我继续留在家里,藏在暗处的人还是忍不住对我动手,只要我放出风声让对方知道我在查走失一事,不怕不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