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春欲晚日夜琴声不断。
就算是相隔一段距离的月在梧桐也能听到。
一时听听琴艺,还能平心静气。
时常听,那就不一样了。如讨厌的蚊蝇嗡嗡叫得人心烦,适得其反。
不过,月在梧桐没人在。是以琴声越发放肆大胆起来,弹得真可谓波澜壮阔,汹涌澎湃。
月在梧桐的主人被遥识罚去铭月洞禁闭三月,抄书诵经。理由是擅自带外人过镜湖。
这次,鹤时没有半点不情愿,他很乐意。
铭月洞什么都不好,寂静阴冷,还黑。
嗯,是的。比起梨落的仙乐贯耳,鹤时更需要无声清静。
这洞挺大,洞顶凿出弯月形状,到了晚上,月辉倾撒进来,浮动尘埃游在幽兰丛上。
花朵粉粉白白,很是小巧可爱。
碰上乌云蔽日的坏日子,这些兰花此前吸取到的足够月光,便会在此刻发出荧荧弱光。成为黑暗中唯一光源所在。
一月中,总有一半的时间没有月亮出来。这时候,鹤时就会摘几朵兰花,铺在石桌上,用来照亮书卷上的字。
就在这最后一天,鹤时还差几遍。他轻车熟路地去采兰花,结果兰草一扭腰,躲过他罪恶十足的手。
鹤时一愣,频频敲头。他认为自己在乌漆麻黑的环境下看书看太久,坏了眼睛,出现幻觉。
鹤时旋即去抓其他丛的兰草,却不想接连如此,丛丛如泥鳅般滑腻,株株如腹蛇般灵活。轻巧偏移,次次脱手。
鹤时不可置信地道:“……你,成精了?”
这个猜测并非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相反这是当下最合理合规的情况。
本身长在苍云山的植物就不是什么凡物,再加上这簇草夜夜受冷月精华的照耀,又吸食三月来鹤时虔心念得那正到发邪的经文。
不成精才有鬼啊!
鹤时见这兰草……们扬起花朵,叉腰齐齐看向他。似在抗拒,阻止鹤时欺负她们姐妹花苞。
鹤时蔫了。想到之前仗着兰花每日都能重新开花,所刨下来的花朵,多如牛毛。
“额,”鹤时道,“借点?还有三遍。”
没等他说完,“啪啪”两声,兰草毫不留情地摔出叶子,打上鹤时的脸。
鹤时左右两边脸都红肿,浮现叶子脉络印。
鹤时欲哭不哭,望向打完收叶的兰草,一副“得寸进尺?想得倒美”的态度。
他抚着自己两边火辣辣的脸颊,弱弱地道:“你们给我等着,我肯定还会回来和你们一决高下。”
兰草叶蜷起肉包大的拳头,鹤时连连倒退,疾速地坐在石桌前,双手安然端放在桌,匿了。
鹤时就这样,内心惶惶地煎熬过最后一日。神清气爽地出了山洞,荣获自由的感觉好极了。
鹤时落下两行清泪。
又细细一想,李花白好像从未被罚过。
一是遥识本就疼爱她,就算犯了大错,也是找借口怪鹤时身上。
这一点,在给的礼物上就突显出与众不同。
给李花白的都是又大又好显摆的,譬如瑶琴,每次拿出手都十分值得昂首骄傲,适合神气扬扬地接收四方投来的羡慕视线。
相较于给鹤时的发簪。
鹤时没有怪偏心的意思。
只是,自己不说,谁能关注的到啊!
再好看,别人看不见又有什么用。
鹤时怒而捶胸。
二是鹤时自己也宠梨落,于心不忍小师妹枯坐多日,抄写乏味的经书。
毕竟就这一个。只有一个。
除却师父,她就是他唯一亲人。
他还是喜欢看梨落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样子。只要有他在,梨落就会幸福一辈子。
所以,早就把自己放梨落长辈位的鹤时,在望见梨落手把手教关故拨琴时,鹤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气冲冲地闯进春欲晚,梨落像没听见他脚步声似的,头也不抬。
“这样吗?”关故小心翼翼地道。
然后他抬起头,礼貌道:“鹤时师兄?”
鹤时眉间一跳。
李花白拽着他手腕往下带,纠正姿势:“是这样。”
关故的手毫无知觉地供梨落使用移动。
鹤时盯着两方交叠紧握的手,冷不丁地道:“李花白。”
这还是他第一次,十分严肃地喊她大名。
李花白这才看向师兄:“干嘛?”
鹤时咬牙切齿,挤出来一个和善的微笑,比起他平时自然流露的,这个笑容显得假多了。他道:“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他要想办法让李花白远离关故。只是借口还没想好。
”什么事?”李花白继续低头领关故手指按弦弹动。
鹤时道:“你不应该给你好不容易出来的师兄做顿饭吗?”
李花白打发道:“我现在正忙呢。师兄你直接去西池食堂随便对付下吧。”
鹤时身侧的拳都握紧了。眼睛很用力地弯弯,瞳孔里没有笑意。
鹤时道:“你到底在忙什么?”
李花白这才正色道:“大事。”
鹤时:“?”
关故左右看看,站起身替李花白答了:“是我,我想做点对世间有用的事。你们好心收留我,我想报答。竭尽所能学点真枪实剑,好之后下山为民解忧。”
鹤时愣了几瞬。这番豪言壮语,鹤时一下对他的印象深刻立体起来,忍不住赞赏道:“有大志!”
好!可太好了。
现在还有年轻人如此奉献自己,很是难得。
“我和梨落妹妹说了这件事之后,便想着,教点东西给我。”关故红了脸,眼神漂移,羞赧道,“如果不能学的话,鹤时师兄,我会放弃的。不过我还是不会扔下理想。”
人老实孩子都如此真挚地剖析本心了,鹤时一时间还真没办法说什么打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