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们在弗洛林冷饮店外那个简单的约定,回到临海古堡的阿纳托尔,在某个被海浪声与实验室仪器微光填满的下午,铺开了第一张带着淡淡海风气息的信纸。
起初,负责往返送信的是一只被他命名为海燕小米娅,她已经足够矫健,足以接受飞跃伦敦上空的任命。然而,这段跨越英国南北的旅程显然超出了小家伙的负荷。在勉力往返了三四次之后,米娅彻底“罢工”了——它赖在阿纳托尔窗台的软垫上,任凭怎么用小鱼干引诱,都只是用疲惫的黑眼睛瞅着他,发出委屈的啾鸣,再也不肯展开翅膀。
阿纳托尔看着这只耍赖的小海燕,无奈地抚摸她的翅羽。让这小家伙承担这样长距离、高频次的送信任务,确实有些强“鸟”所难。幸好,艾尔伯托斯家那座临海的灯塔上,栖息着无数以此为家的海鸟。他只能多走上一段路,在那群精力充沛的信鸟中“雇佣”临时的送信员——有时是翅膀强劲有力的海鸥,有时是善于长途飞行的信天翁,每一次出现在西弗勒斯窗前的信使,都可能带来不同的惊喜。
信纸平铺桌面,羽毛笔蘸上墨水,阿纳托尔开始书写。他的信,并非那些礼节性的社交寒暄——无用无趣只会招致西弗勒斯的阴阳怪气,更多的是零零散散的日常片段。
他会写他的实验,字里行间充斥着严谨的逻辑与偶尔受挫的烦躁:
“尝试复现《古代炼药术探微》中提到的‘灵性萃取’步骤,试图从流液花中分离出更纯净的魔力精华。第三次失败,怀疑是能量过载,坩埚被烧融了一角。结论:可能需要更换耐高温材料的坩埚(目前用的银制)或者直接采用油浸萃取,但可能引入杂质影响纯净度……”
他会写他的小见闻,哪怕与魔法无关:
“在城堡西翼废弃的藏书室发现了一架老旧的麻瓜天文望远镜,黄铜材质,镜片居然保存完好。昨夜尝试用它观测木星条纹,效果惊人。对比《星空图谱》,发现巫师绘制的星图与麻瓜观测存在细微方位差异,有趣。”
他会写他读的书,带着拉文克劳式的思辨:
“重读《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发现关于创始人分歧的记载语焉不详。萨拉查·斯莱特林离开的深层原因,或许不仅仅是关于招收麻瓜出身学生的分歧?猎巫运动的时代背景下,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有些时候,他甚至不写一个字。只是用魔杖轻轻点在特制的的魔法信纸上,低声念咒,将窗外某一刻的声音封印其中——可能是暴雨拍打古旧窗棂的轰鸣,可能是深夜壁炉里柴火细微的噼啪,更多的时候,是那座临海城堡永恒的背景音:穿过空旷长廊的带着咸味的风声,以及远方礁石上,周而复始、不知疲倦的海浪声。
他将这些信件仔细卷好,系在临时信使的腿上,看着它们融入灰蓝色的天际。
而在那一端,西弗勒斯栖身于破釜酒吧二楼那个狭小但完全属于他的房间里。这里远称不上舒适,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楼下传来的酒精、炖菜以及各种旅行巫师带来的古怪气味。隔音效果也极差,夜晚总能听到醉汉的喧哗和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但这里没有蜘蛛尾巷令人窒息的压抑,没有男人的咆哮和艾琳的哭泣。
他会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就着昏暗的魔法灯盏,展开阿纳托尔寄来的信件。读完那些严谨甚至有些枯燥的实验记录,他会仔细推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魔药配方公式,思考着对方实验中遇到的问题。看到那些天文观测和读书笔记时,他薄薄的嘴唇可能会抿一下,流露出一种介于认同与反驳之间的复杂神情。
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封印着声音的魔法信时,动作会微微停顿。他通常会选择在夜深人静,楼下喧嚣稍歇时,才轻轻用魔杖激活它。
刹那间,空旷的风声、磅礴的海浪声,便会充斥这个狭小的房间。那声音如此真实,仿佛能将伦敦夏夜的黏腻与嘈杂瞬间涤荡干净。他会闭上眼,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会想,能随时听到这种声音的阿纳托尔,居住在一座真正的城堡里,那里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那城堡是否如他信中偶尔提及的那样,有着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藏满禁书的秘密房间和能俯瞰整片荒原与大海的高塔?这种想象,与他所熟悉的充斥着贫穷、酒精与暴力的蜘蛛尾巷,形成了尖锐到近乎残酷的对比。
也难怪,在霍格沃茨那些窃窃私语中,会有人在背地里,带着几分艳羡、几分敬畏,亦或是几分嫉妒,称阿纳托尔·艾尔伯托斯为“拉文克劳的王子”。这个称呼,在此刻听来,竟如此贴切,又如此遥远。
他抽出自己惯常用于记算的稿纸,用那支笔尖已有些磨损的羽毛笔开始回信。他的回信简洁、务实,却又能读出他那副总是藏着点轻蔑的小腔调。
他会回以炼制的魔药:
“你提到的提取能量过载问题,或可尝试加入微量(精确到0.01克)的圣甲虫粉作为催化剂,油浸萃取操作不适用于高洁净度的提纯。附:我上周成功炼制了复方汤剂,在高级魔药里难度不算大,但太费时间了,初步改良计划要缩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