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的事情何兰芝也听说了,不过不是从自家男人和婆婆那听说的,而是村口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言碎语。李家婶子早就闹开了,这回她男人听说拆迁能分房子和拆迁款,直接把外边养的野女人带到家里逼宫。可怜李家婶子做了一辈子的糟糠之妻,如今却也落得睡在柴房的下场。几个孩子胳膊肘往外拐,不替自己母亲说话,只知道尚且能有口饭吃,就不关自己的事情。
何兰芝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乐观,她是读过书的人,知晓不少人会对国家的拆迁政策动歪心思,真正的人心,也往往就在这时候显露出来了。
这天早上,她从梦魇中惊醒,江林辉这几天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自己的嫁妆也有被翻动的痕迹,不用猜,他一定起了坏主意。
比起外人的恶意,枕边人的算计,像是一场慢性的谋杀。
思忖再三,某一日,何兰芝还是悄悄递给江楠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表情严肃:“楠楠,这几天村里会很乱,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事情,连妈妈都帮不上你,你就打这个电话。”
她顿了顿:“那个叔叔一定会帮你的。”
江楠不懂母亲的话外之音,但母亲的话对她而言便是圭臬,断然不会出一点错。
而何兰芝的预料也很快灵验,她前脚刚到家,后脚那对母子就动了鬼心思,要挟着自己联系那位原以为再也老死不相往来的故人。
“我不打电话。”何兰芝不假思索。
“哎呦,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假清高,”冯桂花死猪不怕开水烫,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这么一吆喝,左邻右舍都趴在门口看热闹,“老天爷呦,我怎么那么苦啊,这儿媳妇是要把我克死啊,一点活路也不给我留。我每天拼死拼活地干活,她倒好,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给我摆脸色看!”
“那我倒要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把你克死。”
“你们一家人,平日里对我呼来喝去,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有好事从来想不到我,现在有麻烦了,怎么反倒第一个想起我来?”
何兰芝压根不吃冯桂花撒泼打滚这一套,这招数她也真是用不腻。
“你……”
各式各样不堪入耳的咒骂仍在耳边,待她到了里屋,江林辉则阴沉着一张脸。
“你怎么那么倔啊,为了咱家能过上好日子,你就不能放下你的面子,”江林辉青筋暴起,“还是说,你到现在,满脑子还是那个陈长荣。”
“关你什么事,还有,我们家的事也不关他的事。”
江林辉应声锁了门。
“你到底打不打!”
江楠刚下了学,就听见母亲被笤帚、麻绳交替着抽,身上红一道紫一道,江林辉的拳头像是没完没了的刺,落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
她趴在门上,一遍遍拿身子撞着门,她不怕疼了,她怎么着也要把母亲从父亲的手中解救出来。
不,江林辉这个畜牲,他根本担不上父亲二字。
在瞧见门口江楠愤恨的眼神之后,他毫无悔改之意,摁着江楠的头就往地上摔。
江楠磕到了门槛,但是嘴上却很坚强地没出声。因为江林辉即便看到了自己的脑门淌血,也不会思考自己疼不疼。
她站起身,几乎是没有一秒犹豫,便来到了村口的小卖铺。江楠很快拨通了那个号码,拨通的那一刻,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只有你能救她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很沉稳的,也带着困惑:“你是?”
江楠晓得长途贵,也不再啰嗦:“我是何兰芝的女儿,我叫江楠。我家要拆迁,江林辉让我妈妈打你电话求你办事,我妈妈不愿意,他就把我妈妈关在屋子里不给饭吃,我妈妈快要被饿死了!”
“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妈妈,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
电话那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好,照顾好你妈妈。”
这天晚上,江楠睡得心惊胆战,趁着四下无人,她往窗子里扔了几个荸荠,虽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充充饥总是能捱的。
“妈妈,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何兰芝不再指望什么,但是在她拿起身旁的镰刀准备自我了断的时候,江楠脆生生的声音还是叫她停住了。
“妈妈没事,”何兰芝手里的镰刀应声坠地,“楠楠,保护好自己,妈妈会想办法的。”
“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就这样倚靠着门框,竟也不自觉起了困意,江楠半睡半醒守着妈妈,连天什么时候亮的也不清楚。
醒来时,江林辉在屋子里神气得活像只公鸡:“有出路了,王教头在北京给我托了个活,还说能借房子给我们住,真是稀奇了,前些天找他他还不乐意了,今天就变了个人似的。”
“北京,哎呦喂,”冯桂花几乎眼放绿光,“就是有长城、有天安门的那地方?”
“首都!首都!我江林辉这辈子还能去北京落户,老天爷果真待我好!”
“那她们俩,带着吗?”
江林辉不说话了,眼里阴了下来。
“那就不带,她们俩跟着也是没用,一个药罐子一个拖油瓶,可别影响了咱们家在北京的日子,”冯桂花眯缝着眼睛,“石老六的女儿,比你大三岁,还是个老姑娘,听说在北京有套房子……”
江林辉把家里搬空了,原本堆满锄头渔网的杂物间,顷刻间只剩下几根斑驳的木桩。
村委会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结束前,必须得全部搬空了,小盘村不能剩下一个人。
张芳芳一家早走了,临走前她还送了江楠一本数学练习册。
“江楠,我要去上海了,有缘再见。”
随着张芳芳的离开,江楠心头总是闹得慌,急得带着哭腔:“妈妈,我们去哪?也去北京吗?”
“咱不去那,离了他们,咱娘俩也能活。”
江楠就止了泪,任由母亲拿帕子给自己擦脸。江楠不怕这个家散了,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可她怕母女俩孤苦无依,到了别的地方也只能流浪,她还那么小,还不能赚钱。
她只恨自己没用。
“那我们去哪儿?”
“浙江,是一座很美很美的城市,妈妈小时候就在那长大,”何兰芝的声音像是江南的一汪清泉,温润清脆,“咱们楠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月末终于来临,搬家的号角吹响得急,不明真相的群众和精明强干的群众自动分为两个阵营。在建设的新风里,迂腐和落后轰然垮倒,像是无法预兆的一场地震,连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
依水而生的百姓在这里占绝大多数,一辈子泡在水里,皮肤渗透出虚浮的白,骤然让他们离开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地方,必然是不肯的。
祖国的经济振臂高呼,这些时代的遗腹子却被人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们大多数是一些留守老人和儿童,老的掉光了牙齿,小的还没长出牙齿,可是纵然再无力,也得被迫着咽下政策改变的糟糠。
江家一家子分道扬镳,江林辉领着冯桂花往码头去,何兰芝领着女儿往长途客车站去,倒是格外滑稽的戏码。
谢百元瞧见他,语气揶揄:“呦,这不是老泼妇江楠吗,听说你爸不要你了?”
江楠倒是有点害臊,脸涨得通红,却想起张芳芳的话,“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会在乎你呢,脸皮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的,揣着就不会丢。”
换作先前,她肯定要冲过去给谢百元狠狠一拳,现如今,她却根本懒得与他周旋。
何兰芝给了她一个春卷,江楠饿了一早上,这会吃得就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狼吞虎咽但分外满足。
吃得太快,噎住了,何兰芝便轻拍她的背脊:“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是啊,江楠忽然呛出眼泪,但这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泪。只要跟着妈妈,生活就有盼头,什么脸皮不脸皮的,都不如一张吃得饱的面皮来得实在。
她抬眼望向窗外,大巴车早已开出村口,泥泞的小道变成沥青的公路,那样宽敞,那样辽阔。远处施工的大楼笼罩着青色的纱帘,施工的工人带着橙色的安全帽,在他们身后,日出那样红,像村里办喜事才会刷的红油漆。
而她故乡里的老房子,则在汽车乌黑的尾气里逐渐氤氲起来,随着一声惊雷轰然倒塌。那些过往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雾,回忆再浓烈,却也看不见摸不着了。护城河翻涌起岁月的惊涛骇浪,将这些摇摇欲坠的房屋沉没进深不见底的汪洋。
而她的童年,也将永永远远在水下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