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霞不读书了,从玉明走的那天起就买了火车票,和她在技校里认识的俊峰那帮人一块走了。
江楠在学校的传达室拿到了玉霞的信,下课后,她便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信上,玉霞说自己去了广东,南下去谋出路了,现在在工厂里做着流水线的工作。原先说是裁布,每天提溜着一口气干活,竟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容易。俊峰一行人则是在厂里的仓库里卸货,几人幻想的南下之行,可谓是支离破碎。
“新学徒要受老员工的气,就跟头老黄牛似的,有气也不敢撒,怕被扣钱。你不知道,那些老员工有的还会抢学徒的活,因为是计件算工钱,有时候我干一天,还不如老员工的零头。”
信里还说,玉霞住的是员工宿舍,一寝室满满当当塞了十二个人,老的小的,本地的外地的,脾气好的脾气坏的,就跟养猪崽似的活在一个圈里。一层楼也就一个厕所,里边包圆了吃喝拉撒,连做饭的灶台也支棱在其中。
“有一次,我在外面炒面,里面大妈拉得茅坑别提有多臭了,我感觉我就像是在吃她的粪!这时候一个洗澡的小姑娘裸着身子叫着跑了出来,原来是洗澡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蟑螂。你不知道,广东的蟑螂有多大……”
江楠的眼中便浮现出女性高矮胖瘦不一的胴体,在厨房一片零星的火光里,交杂着老旧淋浴器里迸溅的水花,二者错落着碰撞,便是更迭了千万如同玉霞一般女子的青春年华。
信里,玉霞塞给她一个红发卡,是广州时兴的款式。那抹红,红得夺目,红得落寞。
“江楠,也许你真的说得对,人往高处走,如果你能继续好好读书,一定要好好念,争取去县里读一中,以后读个好大学。我姐是为了供我读书才走的,我不能白费了她的苦心。”
“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给你染发、纹眉、做睫毛、做指甲,手指甲脚趾甲全都做一遍,都不收你钱。”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江楠读完了感觉心里边空空的,不是个滋味。
玉霞打小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也不是这块读书的料,因而信上不少错别字,圈圈改改的。为了省钱,她的字写得格外小,看起来也费眼睛。
江楠揉揉酸涩的眼角,不知是看得累了,还是为玉霞的近况唏嘘,竟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玉霞,这就是你想要的长大吗?
张芳芳劝江楠不要多管闲事,因为在她眼中,这封如同鬼画符一般的信就和收废品的垃圾毫无区别。
巧的是,此刻她的桌上也有这样一封毫无价值的信。
那是隔壁班吴顺延给她写的一封信,信里写了他对于张芳芳成绩优异的钦佩,以及对于她姣好面容的欣赏,大致意思是想和她交个朋友。
江楠对吴顺延有些印象,常年的年级第二,家里有好几个弟兄姊妹,他作为大哥最是乖巧懂事,从小承担的事情也是最多的,因而总看上去比同龄人老成些。
“吴顺延是个好人,但是他如果真的喜欢我,我也不会答应。”
“他太穷了,和他在一起也是丢脸。”
江楠听出话外之意:“你是觉得我和玉霞这样的人交朋友,很丢脸吗?”
“我没看不起玉霞,也没看不起吴顺延,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在该努力的时候却去做和城里人一样风花雪月的事情,太愚蠢了。”
末了,张芳芳还补充一句:“面子是自己给自己的,你好好揣着,就不会丢。”
“你虽然笨,但是很努力,我很少看到那么拼命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张芳芳说话总是和大人一样,十几岁的年纪,说话却和长辈一样语重心长。
在江楠懵懂无知的年岁里,也多亏是她的冷言冷语,才不至于江楠险些受了见识粗短的苦掉入泥淖。
上一中,对此时的江楠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但在读了玉霞的信之后,江楠忽然十分坚定不移地确定了这个想法。
何兰芝和江楠说了走文科特招生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要托关系的意思。何兰芝给江楠买了上文学报的机会,那人收了钱,又多嘴一句,其实入选名额和县里的文科补习班是一脉相承的,里边的老师就是最终的考官。
母亲是个铁面无私的角色,可是这一次却裁了好几套春装送到补习老师家里,央求她给江楠补习写作能力。江楠看着母亲塞赖的各类满分作文,心里却担心自己连基本的文化课也不能过线。
她学理科的时候,就像是脑袋里缺根筋。也不怪她开窍慢,人家学写数字的时候,她还在家中被冯桂花生拖硬拽干着农活,动辄打骂受罪,加减乘除的概念还是自己慢慢构建起来的体系,更别提那些复杂的几何。
谢百元也不懂数学,因而早不念了,江楠看着升初中前一个个空掉的座位,犹记得小学刚入学与他起的争执,仍是久久难以释怀。现如今,他继承了亲爹的衣钵,也算是衣食无忧,听说他早就看上了隔壁村一个瘸子的女儿,过几年就要结婚了,连彩礼钱也不打算给。
你说稀不稀奇,谢百元也分不清加减乘除和立体几何,可他的算盘子总是打得那样精。
江楠庆幸自己身边坐着班长张芳芳,这是她继续读书的一点怪异底气。可她没有张芳芳这样的全能智慧,也没有玉霞这样孑然一身的勇气,江楠在梦境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挣扎。
农村孩子的学习之旅,就像是昙花一现,凋零得那样快,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一天,江楠迎来了生命中最差的一次理科成绩,只有个位数。
回家的时候,江楠走得鬼鬼祟祟,腿上和灌了铅似的。可到家了,江林辉和冯桂花却破天荒没骂她,看见了只当是没瞧见,叫她有种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江林辉的声音压低:“村里的人上午来催了,这几天咱必须给个准信,不然拆迁款要减半。”
江楠不傻,很乖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拆迁。
她从谢百元的嘴里听过这个词,谈到拆迁,谢百元显得那样耀武扬威,就和白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毕竟,他们一家可没做过什么吃亏的买卖。
“拆,必须得拆。”
冯桂花很强硬,这座房子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和江建德一起建的,如今老江去了,儿子和儿媳不和已久,还带个没用的拖油瓶,她早就想分家了。
“妈,你说得轻巧,我们能去哪。”江林辉点燃一根烟。
“那肯定要去最好的,”冯桂花提溜着一双算计的眼,“只是现在政策赔得少,咱去大城市也立不稳脚跟,得想个法子找人给我们多捞点油水,最好搞个地基,再多赔点钱。”
“可不得想个法子,现在咱们村谁不急,都在求爷爷告奶奶。妈,咱们家里有什么发达亲戚你都告我,实在不成我去给他们跪下。”
“咱家哪里有啊,一个个穷得叮当响,你二叔输了钱不来我们家撒泼都算好的了。”
“那就找大舅,大舅不是做生意发了点财吗,现在在上海混得不赖,还去税务局里边了。”
“那不成,当年咱家抢了他们家的地皮,他们能乐意。”
谈话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冯桂花却说:“你那女人,以前是不是有个老相好?”
一提到这件事情,江林辉的脸色刷的变白,就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副羞赧的神色。
“我记得还是你战友,叫陈什么来着,反正在北京当过官,现在听说也混得很好不是,还当上了个头头。”
江林辉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几个字:“丢面儿。”
“找,就找他,你要脸,我这张脸皮可不要了。”
冯桂花佝偻着背,精瘦的小腿前后来回踱步着,像是一只狡黠的黄鼠狼。
“找你那婆娘,一通电话过去,那姓陈的肯定会帮咱。多要些拆迁款,再给咱在北京找个住所,给你也谋个差事。”
江林辉翻个白眼:“你想得美,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哪能什么好事都让咱占了。”
冯桂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个不成器的,走着瞧吧。”
虽说还是个孩子,但江楠也隐隐感受出了这个家早已四分五裂的事实。
不过她的脑子里此刻终究还是幼稚的——
拆迁了之后……是不是就不用考试了?
没想到小盘村变天变得这样快,第二天上学,班级里早已经咋呼着传开了。
因为要拆迁,村里的学校也要被撤并,这意味着读书真的成了过去式。农村的孩子哪知道什么时代变迁,只晓得是终于能把作业光明正大地扔进灶头里去了。大伙就像是被赶着放牧的牛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
可牛羊的终点又是什么呢?是自由的草原,还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乱,太乱了,政策的改变带着光怪陆离的色彩,眩晕着江楠贫瘠的眼界,她愈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却开始莫名地亢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