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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盘村的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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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要愿意读书,就有出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前几年刚恢复高考,我们有的是机会!等到高考之后,就能去大城市了,大学毕业了,还能留在那工作,当个大领导。”

江楠听得一知半解,虽然不知道高考和烧烤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颜如玉是谁,但总也知道书中有黄金。黄金可是最值钱的,多读点书,那能拿到的黄金总归多一些。

“到那时候,我就永远不回来,我要嫁给一个城里人,给他生个娃娃,住在只属于我们俩的家,”张芳芳时常说这样一句话,“到时候,我赚很多很多钱,只给我自己花。”

“江楠,人活一辈子,尤其是咱们女人,要为了自己活一次。”

江楠并不觉得张芳芳人小鬼大,倒是意外佩服。不过有一点她不太赞成,她的钱不光给自己花,还要给妈花。

时间来到江楠升六年级这一年,她的成绩起伏不定,像是捕鱼时阴晴不定的天气,总叫人瞧着心里没底。

因为入学比同龄人晚了两年,她已经十四岁,用冯桂花的话来说,这个年纪早到了该给家里补贴家用的时候,若是会来事,没几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但是何兰芝一直要求江楠完成学业,就像是她毕生的使命。

“读书有什么用,”冯桂花啐一口唾沫星子,“刘大龙那个媳妇,不就是读书读得多,现在老公死了,就跑到县城和一个老师搞到一块去了……”

冯桂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薄,拿余光瞥着何兰芝,这样露骨的暗示实在是叫人心寒起来。

“不读书,难道以后和她爸一样一辈子给人干苦力吗?”

谈到江林辉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冯桂花便悻悻作罢,仿佛是被人揭了老底一般羞赧。

江楠偏科偏得厉害,考个好初中肯定是没着落了,考不上好初中就只能在乡镇的三中里边凑合,里边鱼龙混杂,打架斗殴是常事,抽烟喝酒也是惯例,基本上一进去,半条腿就已经迈入社会的底层了。后半生的命运,大约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进入热哄哄的电子厂,在流水线里虚度完自己的一生。

班主任盛老师是个快退休的男人,在教育事业上尽心竭力了几十年,看到江楠翘脚猫一样的成绩,六年级刚开学就约谈了何兰芝,建议江楠走文科特招生,这样兴许还能有机会去县里读一中。

何兰芝听进去了,可是一中文科特招生的报名门槛是在报刊上发过文章,她没有门路,听说塞钱就能上县里的文学报,因而在暗暗凑着钱。

对于这一切江楠浑然不知,其实很多同龄女生和江楠说其实进厂挺好的,不用费脑子,只要人活着,靠体力就能拿工资,干得多赚得多。

玉霞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她十四岁的生日还没过,便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大孩子。玉霞成熟得早,身高比同龄人高,穿着也甚是新潮,除了发小江楠之外,也不喜欢和同龄人玩。总的来说,在江楠眼中,玉霞不像是个孩子,更像个年轻的妙龄女郎,浑身透着城里发廊里五彩斑斓的颜色。

“你看什么书呢,给我瞧瞧,”玉霞一把夺过江楠手中的书,而后大喝一声,“江楠,你看课本干嘛,你脑袋被驴踢了?”

江楠没理会,反而出神地问道:“玉霞,快升初中了,你想去哪?”

“我?我早就看好了一家电子厂,你可别说出去,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行。”江楠说。

玉霞神神叨叨的:“那家厂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给我介绍的,说是在广东,做服装流水线的,我的工作就是给人家裁布。”

“裁布?”

“很简单的,就是一排人坐着,一块布从机器里过来,每人对着布剪一刀,就能拿钱。”

“真有这样的活?这么简单?”

玉霞道:“就是那么简单,听说在广东遍地是黄金,只要你愿意干,就能赚大钱。江楠,你可别死读书了,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读完你都成老闺女了,不如早点出去找个活干,还不用在家里割猪草。”

玉霞和张芳芳的话截然相反,江楠虽不苟同,但是不好意思驳了好朋友的面子。穷人的孩子早熟,玉霞和隔壁技校的那些小混混处得可好了,平时有事没事总给她带汽水喝。江楠不喜欢坏学生,可却从没把打小一起长大的玉霞当坏学生。

“那祝你好运,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洒洒水啦。”玉霞说着蹩脚的粤语。

“对了,我最近在看最新的时尚杂志,可贵了,里边的发型可好看了,我打算下礼拜去烫个头,你去不去?”

江楠一口回绝:“我就不去了。”

“行吧,那我叫俊峰陪我去,”俊峰是玉霞技校认识的一个大哥,“这本言情小说你先留着看,等下回我就给你带琼瑶的书,你太老土了江楠,我都怕以后没有男人要你。”

老土就老土吧。

江楠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她总觉得梳头麻烦,读书麻烦,讨口饭吃都麻烦,哪还有时间去打扮自己。她的六年级,和老气横秋的六十岁也没什么区别。

捧着玉霞送给自己的言情小说,江楠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在冯桂花的嘴里,看什么闲书都是“歪门邪道”,可是她又喜欢看这些“歪门邪道”,冒险的、批判的、悬疑的、言情的,什么题材她都来者不拒,在母亲的教导下,她识字几乎是同龄人中最多的。每每读到喜欢的情节,加之里边作家的遣词造句,总是叫她魂牵梦萦。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过了好几个礼拜,这一天,玉霞忽然哭得稀里哗啦的,把江楠吓了一跳。

“玉明没了。”

玉明是玉霞的姐姐,王家有四个姐妹,老大玉明嫁人早,嫁给了同村的李瞎子,给王家换了一袋盐和五斤肉。玉明没读过多少书,婚后只能在小盘村卖卖豆腐,供着家里的妹妹们读书。玉明玉霞两姐妹感情一向好,玉霞的学费都是姐姐交的。

今天,玉霞烫了波波头,还买了几个大白兔奶糖,想着姐姐家里孩子多,便去玉明家探望,却见着家中房门紧闭,李瞎子在门口抽着旱烟。

玉霞没见着磨豆腐的玉明,倒是嗅到了一股子刺鼻的铁锈味,她推开房门,见着玉明瘫倒在床上,身边围满了家里的三个孩子。那样大的肚子,活生生撕裂出一条缝,躯体裸露在空气中,像是一块白花花的肥肉,上面的妊娠纹如同粪池里生出的蛆,看了叫人反胃。

她的身旁,躺着一个浑身乌青的婴儿,刚出生便没了鼻息。

王玉明死于难产。

她出葬这一天,玉霞哭得撕心裂肺。她从别人嘴里得知,玉明引产过一回,还流产了两次,身子早就亏损了,但是李瞎子不依不饶,要嚷着给自己留个男丁。

“李瞎子这人啊,太不老实。自个儿爸妈是亲表兄妹,他本身就有遗传病,生出来的孩子不是早夭就是有病,还非要个男娃。就是苦了玉明了,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不停生娃娃。”

玉霞听到村人的议论,当场就拿着酒瓶子给李瞎子的脑门开了瓢。人没死,就是有了脑震荡。

这天过去,玉霞就消失了。

那段时间江楠每每做梦,总是噩梦,梦到葬礼上玉明的房间里那些罗列得整整齐齐的鸡蛋。

玉明每到生产,总是挺着大肚子到鸡圈收了鸡蛋,哪怕肚子再疼,哪怕血流得再多,分娩前一天,总是要给自己做一碗鸡蛋酒酿醪糟。

混浊的鸡蛋液配上酒曲、糯米,老话里是最滋补气血的。

这是她一生吃过最好的东西了。

江楠醒来时浑身湿透,走在院子里,又瞧见一筐子整整齐齐的鸡蛋,最上面一层还沾着青绿的鸡屎,这是那天冯桂花趁乱从玉明家里拿的。

换做旁人,总觉得多少沾点晦气,可冯桂花不在乎,只知道一周的伙食又有着落了。

一颗蛋隐隐晃动,江楠伸手去摸,仿佛感受到了里面生命的心脏跳动,那是一种新生儿无法与这个世界抗衡的微弱脉搏。毛蛋里的小鸡崽刚用嘴啄出一个洞,就撒手而去,连一点点振翅的力量都没有了。

江楠一想到过会冯桂花要拿这些蛋来煲汤,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好一阵。

这回她是彻底领悟了张芳芳的话了,她必须得离开这里,为自己完完整整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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