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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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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的这个黄昏,莫蓝坐在廊亭的秋千椅上,任由它随着海风轻轻晃动。他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很久,看着海浪涌来又退去。

一整个假期的疯狂奔波和近乎徒劳地寻找,最终只剩一片空茫。那个曾经拨打了千百遍的电话号码,状态已经从漫长的无人接听,变成冰冷彻底的“已关机”。莫蓝再也打不通了,所有的可能都被切断得干净,变成了沉默的等候。莫蓝固执地相信,沈乐安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定会回家。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天高云淡。莫蓝站在学校大门口,久违的喧闹从里面传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站在这活力与热闹中,莫蓝只觉得格格不入和无尽的孤独,甚至,对周围的一切,莫名的厌恶。

莫蓝并没有走向自己所在的班级,而是径直来到李青所在的办公室。

李青已经坐在办公位置上,正埋头整理着新学期需要的厚厚一叠材料。莫蓝一步步走过去,在办公桌旁站住脚。

“李老师。”

李青闻声抬起头,当视线触及莫蓝脸庞的刹那,李青整理材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此刻,脸颊瘦到棱角尖锐,眼窝深了许多。明亮深邃的眼睛,变得无神又空洞。头发长了一些,垂在眼前,遮住了睫毛。莫蓝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平静,荒芜,甚至有些木然。

“莫蓝?”李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问一下,”莫蓝开口又停顿,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个字。眼睛轻轻抬起,怯懦却又急切地看着李青,“沈乐安……他……有没有联系过您?”

李青没有立刻回答,放下手中的材料,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莫蓝几秒钟,才缓缓开口,“莫蓝,沈乐安他给自己请了长假。”

这一句话,让莫蓝的眼睛瞬间盈上了光亮,慌乱无序,明灭不定。他不由得前倾身子,语速快得听不清,毫无逻辑的问题一个个抛向李青:

“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他怎么说的?为什么请假?请了多久?还会再来学校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

“莫蓝。”李青伸出手,轻轻抓住莫蓝的手臂,叫住了他。试图用柔和平缓的语气安抚面前这个濒临失控的少年,“一个多月前,他打电话给我,只说……这学年不会来,家里有事。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李青从沈乐安的电话中,删删减减,挑出了这些词句。

“那……那高考呢?”莫蓝还期待着,也许只是一年,一年后,沈乐安会来到学校,哪怕只是参加高考。

李青不忍,却还是摇摇头,“他的手续……需要补办一下。”

莫蓝明了,这无疑是一个残忍的否定,“长期”也许只是一个防止他崩溃的借口罢了。

“好……”莫蓝落寞的低下头,没再追问了。轻点着头,自言自语着,“我去办。”

莫蓝转身准备离开,可刚刚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随即,猛地转过身,重新站到李青面前,这一次,声音变得更低更轻,“老师,如果……”鼻音越来越重,几乎是哽咽着,“……如果……沈乐安来学校,不管来做什么,您能不能……偷偷告诉我……”莫蓝红了眼睛,少年的骄傲和倔强已不再,只剩下卑微和祈求,“我……”

“求您了。”莫蓝吞咽下哽咽,逼退泪水,理顺了气息,郑重请求。

李青从未见过这样的莫蓝。她十分清楚莫淮山的身份和能量,他的儿子本应站在更高的起点,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底气,也许骄傲,也许疏离,但绝不应该是眼前这般狼狈不堪,失魂落魄。为了寻找另一个人,将尊严揉碎垫在脚下,体面和娇贵已荡然无存。

李青看着莫蓝很久,并没有详细追问其中的原委。她清楚,这两个男孩子对彼此的意义,不一样。李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沉重的请求,“好。”

莫蓝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整个上午,莫蓝整理好了全部办理手续所需要提交的材料和证明,动作机械高效。中午放学铃声刚落,莫蓝便已再次出现在李青办公室了。

“老师,材料都准备好了,需要您签字确认。”莫蓝将全部材料轻轻放到李青办公桌上。

李青拿起材料翻看着,发现这并不是沈乐安一个人的申请书,而是两份居家备考申请。其中一份,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莫蓝的名字。

“莫蓝,”李青皱着眉,抬起眼不解地看着莫蓝,“你也要申请吗?”

“是。”莫蓝的回答简洁,坚定。

“你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李青叹了口气,视线回落到面前的申请书上。她知道,那上面写的任何理由,都不可能是真实的。

莫蓝沉默了几秒钟,视线垂落在李青手中的纸张上,“我要考临床医学,需要时间专攻一些科目。”

“你的这一份,”李青从两份申请书中,拿出了莫蓝的那一张,“按照规定,需要家长签字。”

莫蓝接过那一张薄薄的纸,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为难或退缩。只是将申请平整地放在桌边,毫不犹豫伸出手,拿起李青手边的签字笔,就在她的注视下,利落地在“家长签字”一栏签下了两个字——方夏。纸张被重新递到李青面前,整个过程,冷静,迅速,仅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莫蓝?!”李青骇然。

“老师,”莫蓝迎上李青的目光,语气严肃又郑重,“求您帮我一次,我的未来,我想自己选。”字句清晰沉重,“我一定能考上全国顶尖的医学院。我必须考上。”

李青紧皱着眉头,目光落在莫蓝的脸上,又移向手中的申请书。她想起曾经莫淮山一次次的干预和安排,一层层压力叠加。也许……这个孩子需要一条自己能够掌控的路。

思量了片刻,李青拿起签字笔,没再多问,在两份申请的“班主任签字”一栏,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李青将两份申请书叠在一起,漫不经心地放到了桌边靠近莫蓝的位置,仿佛那只是两份普通的作业,随即转过身,开始若无其事地整理起手边的教案和课本,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每一次统考,或是模拟考,你必须准时到校参加。如果考试退步了,我会收回你的申请。”李青转过脸,紧紧盯住莫蓝的眼睛,“能做到吗?”

“能做到。”

莫蓝没有丝毫迟疑,回答得干脆利落。那双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点点星光。莫蓝小心翼翼收好材料,感激沉重且真实,“谢谢老师。”

处理好一切,莫蓝在黄昏前回到了木屋。落日,很美。

从这一天起,莫蓝便开始了一个人的备考。从每天天色渐沉,日落黄昏,到第二天天光微亮,暖红变炽白。莫蓝坐在吧台边,埋头于每一个重点学科,一道道题目,一套套卷子,一本本教材,堆满了整个台面。除了一天一餐,莫蓝很少离开那个位置。

然而,当天光大亮,黑暗被彻底驱散,莫蓝才会疲惫地离开座位,走向床边,在那片柔软的地毯上躺下,将大熊玩偶紧紧搂在怀里。

等天色暗了,黄昏再次来临,莫蓝便又爬起来继续学习。黑白颠倒,日月轮转。

整整二百八十天。

……

从沈乐安的电话第一次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开始,莫蓝便时常发信息给他。沉默的聊天框是莫蓝唯一的树洞,唯一的安慰。莫蓝始终固执地相信,这些信息一定送达到了某一个地方,在某一个开机的瞬间,让屏幕一遍遍亮起。

“乐安,你去哪了?”

……

“已经,两个月了,你到底去哪了,回家吧……”

……

“吃饭了吗?你每天的三餐怎么办?有没有胖一点?”

……

“下雨了,乐安,不管你在哪,不要淋湿了,不要生病。”

……

“我在木屋等你,哪也不去,等你回家。”

……

“时计兰长得很好,一定会开花的。答应你的礼物,我准备好了。”

……

“乐安,接我的电话,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

“我知道,你看到信息了,回复我一下好吗,哪怕是一个字也行。”

……

“乐安,你身边有人陪着你吗,有人照顾你吗?”

……

“今天在街上,我看到一个人,很像你,可还是认错了,他骂我是疯子。”

……

“如果你不想回家,不想见我,没关系的,乐安。下周一我会去学校考试,如果需要什么,回家来拿吧,所有的东西,位置都没变。或许你想回来看一看。”

……

起初的惶恐不安,变成了疲惫的哀求。偶尔情绪崩溃的时候,莫蓝还是会拨打那个号码,对着忙音,自言自语一阵,直到忙音被系统挂断。从确信,到自我怀疑,到近乎偏执的认定。莫蓝需要一点点回音来支撑,来确认自己还没疯掉。

如此,一天天,一遍遍。最初的焦急变成絮叨,掺杂着回忆、担忧、甚至是自我安慰。字字句句,盛着莫蓝的全部恐惧和思念,消失的无影无踪。

开学这天,处理完全部繁复的手续,莫蓝在日落前回到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再一次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漫长的等待音,而是更加绝决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不是无法接通,不是信号不好,也不是没电了。是主动切断了,这最后微弱的联系。

莫蓝举着手机,听着那段重复的提示音,直到被系统掐断。看着最近通话列表中唯一的一个名字,莫蓝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手指滑动,最顶端的聊天框,上百条密密麻麻的绿色方块,像是他发疯时的呓语,像是记录孤单和思念的备忘录。

莫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胀。这一次,莫蓝没有编辑文字,而是指尖轻轻按住了那个小小的录音键。

“乐安……”

只是轻唤了一声,便停顿了很久。只是这一声,莫蓝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在家等你……”沉重又疲惫的呼吸声,混杂着远处翻涌的海浪。

“回家吧。”

指尖松开,语音发送成功。

此后,莫蓝再也没有拨打过那个号码,再没发送过任何一条信息。聊天框依旧在列表最顶端,依旧沉默着。

只是,从这天开始,每个学习的深夜,莫蓝都会拿出一张便签纸,为沈乐安写一封信。有时只几个字,有时却又碎碎念很多,有时甚至没有完整的句子。每一封,都是没有收件地址的想念,无处安放,无处投递。莫蓝只是仔细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盒里。那铁盒原本是装巧克力的。今年情人节的时候沈乐安买来的,很大一盒巧克力。铁盒很漂亮,莫蓝便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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