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这个夏天,是近乎凝固的潮湿闷热。雨水也吝啬起来,只剩下烈日毫无遮掩的炙烤,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之后的每一天,莫蓝都会在晨光初现时离开木屋。用大半天的时间,在城市里那些未曾触及过的地方穿梭。老城区的深巷,开发区边缘陌生的居民区,甚至郊外尘土飞扬的公路边……整个暑假,他被一种几乎偏执的信念驱动着,走遍了这座城市可能藏匿一个人的所有角落。城市被足迹填满,足迹又被覆盖重叠,希望燃起却又熄灭。每一天的黄昏,带回家的,都是同样令人窒息的空白。
每周末,莫蓝都会去花店,买一些新鲜的花替换家里那些枯萎的,摆放在房间每一个熟悉的位置。每次,都会买一朵红玫瑰,放在床头小桌上。莫蓝固执地让这个空间维持一个“家”的模样。期盼着,也许沈乐安下一秒就会推开家门,看到花开,闻到花香,一定会开心的。
万一呢?万一沈乐安心软了,想回来看看呢?万一沈乐安想家了?万一呢……
这是莫蓝心底卑微至极的祈盼,他想让沈乐安看到,也许沈乐安看得到。
家,在等他回家。
从沈乐安离开,莫蓝便没再去兼职做游泳教练了。游泳馆负责人看他身上沉重的气息,暗淡下去的眼神,没过多追问,只是拍了拍莫蓝的肩膀,淡淡地说:“位置给你留着,随时回来。”
那些做教练赚到的钱,莫蓝留出了一小部分,作为高三一整年的花销。剩下的全部存进了沈乐安的那张银行卡,仿佛这是一份不知道是否还能交付的保障。莫蓝将那张卡放进床头小桌的抽屉,再未动过。
每一天,莫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木屋,暮色总是恰好沉沉地笼罩下来。莫蓝便坐在门廊前的台阶上,任由最后一点暑气随海风消散。望着夕阳缓缓坠入深蓝,铺就一片灿烂的金红。期盼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踏过沙滩跑来,带着灿烂又腼腆的笑容,然后伸出手,递给他一只红玫瑰。
每一天,莫蓝都睡在床边那片小小的地方,抱着那个巨大的玩偶熊。那里,属于沈乐安的气息已经淡去了。单方面给予玩偶的拥抱,变成了有些虚假的慰藉,一天天对抗着漫漫长夜和孤寂。那张两人曾相拥而眠的床,莫蓝再没碰过。那上面属于两人的温度和痕迹太过鲜明,独自一人只会在睡梦中被空洞吞噬。
每一个陌生号码跳动在手机屏幕上,每一次震耳的铃声和震动响起,莫蓝的心脏都会随着手机传来的巨响而颤动,都会扬起嘴角,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唤出那个刻在神经上的名字。
“乐安!”
然而,听筒那头传来的,永远是陌生的音色“您好,请问您这边最近有租房买房需求吗?我这边是……”
“不用了,谢谢……”
希望与失望无限轮转,如此,每一天。
……
又是一天日落黄昏,莫蓝一如往常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只是今天,莫蓝的手中,多了一点明灭的猩红。自从坐在沈乐安身边的那天,莫蓝便再没让烟草味沾身。莫蓝还记得,沈乐安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微微皱眉的样子。
自从上次在餐厅门口找过许言,莫蓝便很少再打扰他了。也许是许言私下的的嘱托,宋临声时不时会到木屋看一看莫蓝,简单聊几句。或许只为确认莫蓝是否完好的存在着,生活是否一切如常,灵魂是否在往前走,哪怕只是挪动着。
今天亦是如此。宋临声踏上沙滩,向木屋的方向走。远远看到莫蓝坐在门前,以及在昏暗中频繁亮起的微弱红光。他缓缓走过去,脚踩在沙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临近木屋前,在莫蓝身侧的方向,宋临声轻声开口,“莫蓝。”
几乎是宋临声发出声音的瞬间,莫蓝猛然转过头。那一刹那,视线灼热,急切地寻找并锁定,第一个音节几乎冲口而出:“乐……”
目光对上宋临声的眼睛,瞳孔里燃起的光亮迅速暗淡。“……你……你来了。”没有失望,只有无尽的落寞。
“还是没消息吗?”宋临声缓步走过去,在莫蓝身旁坐了下来。
莫蓝没有回答,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海面,视线没有聚焦任何一点,机械地轻轻摇了摇头。
宋临声的目光扫过莫蓝手中那支快燃尽的烟,以及脚边散落的烟蒂,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年,都没见你抽过烟。”
莫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弹落一截长长的烟灰,目光落在手中明灭的烟头上,“乐安……不喜欢烟味。”莫蓝说得很轻很轻,透着眷恋和矛盾。
“有一天,我去城西办事,”宋临声望着隐去半身的夕阳,思绪回到多日以前那个炎热的中午,“离这里,得有几十公里吧。我远远地看到一个人,正午,三十七八度的天气,太阳能把人晒脱皮。他就那样沿着路,一家家门店,一个个路人,一遍遍地问。”宋临声唇边的笑苦涩又无奈,伴着一声淡淡的气音,“当时……我以为我眼花了。”
莫蓝听着,没有任何辩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睛。莫蓝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这样做有多徒劳和疯狂。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不敢停下脚步。莫蓝只是害怕,停下来,就意味着他接受再也找不到沈乐安这件事。
宋临声转过头,仔细看着莫蓝日渐消瘦和清晰的轮廓,那脸上有疲惫,有麻木,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坚持。
“你对他的爱,很不真实。”宋临声放轻了声音,试图用理性的方式和口吻来安慰面前这个人,“沈乐安其实很坚强,他没你也能活下去。”
这话说得或许残酷,但莫蓝需要面对他不愿承认和接受的现实。
“我知道。”
一连数日的询问,整夜的痛哭,让莫蓝的嗓子干哑的不像话。眼睛依旧红肿的厉害,但此刻已经没了丰沛的泪水,只剩下越来越稀薄的光亮。
“……是我没他不能活。”
莫蓝说得平静,可随话音落,喉咙里的哽咽便要翻涌上来,却被强行咽了回去。
宋临声看着面前这个,变得有些许狼狈的莫蓝,有不解,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钦佩他这份执着和勇气。
“你爱他什么?”宋临声也曾问过莫蓝类似的问题,而莫蓝并未给过具体的回答。宋临声困惑的不止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放弃了那么多,这一切是否值得。
“能让你……放弃所有更好的路。你本可以衣食无忧,出国留学,或者创业,或是未来继承家业。每一条路都是会让人嫉妒的。可你偏偏把自己弄成这样。”
莫蓝望着天边最后的光亮被蓝黑色夜幕吞噬,大海的颜色也变得沉郁。在这片背景里,莫蓝似乎又看到那张可爱的笑脸,总能让他的心变得柔软。
不由自主地,莫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温柔,真实,却转瞬即逝。
“和沈乐安在一起,我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僵硬的提线木偶,不是时刻整洁却千篇一律的样板间。可以疲惫,可以脆弱,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和哭,可以被依赖,可以被温柔爱着的,也可以放肆爱人。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宋临声的语气释然,“为了一个人,未来都可以改变。”
“沈乐安……他选择了我的未来,”莫蓝侧过脸,手指极快地轻拂过眼尾,抹去了一滴泪,压抑的哽咽又涌了上来,“……不要我了……”
话里的绝望和委屈,让宋临声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蓝的肩膀,顺势转移了话题,想要减轻些沉重。
“我过几天准备出发了,”宋临声尽力恢复以往沉静的语气,“去我爸妈那边。”
“也好。”莫蓝轻叹了一口气,“宋临声,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就不废话了。只希望,有些事,别再给自己留下遗憾。”
宋临声知道莫蓝所指的是什么,只是,模糊不清的感情一旦被确认,就再也无法回到安全线内。一次次犹豫,一天天迷惘,却转眼便到了分别的时刻。
“你们两个,”莫蓝看着宋临声低垂的眼睛,“都不愿意承认动心。”
莫蓝的话,让宋临声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反复拷问自己的心,那份不明的感情,到底是朋友间的依赖,还是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变成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甚至,是所谓的爱。
新年过后这半学期,甚至整个假期,两个人很少碰到面。或许是彼此都在刻意回避,即使见到面,总会不明来由地尴尬。
“只是……朋友吧。”宋临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因为许言……”莫蓝微微停顿了一下,却还是直截了当说了出来,“……像燕晞,对吧?”
宋临声猛然抬起眼,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莫蓝,“你……知道?”这个宋临声深藏心底的秘密,竟被莫蓝如此轻易道破。
“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年纪都小,”莫蓝转过眼神,平静地看向宋临声,“但,你看许言的那种眼神,只在看燕晞的时候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