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黄昏来临,莫蓝不知不觉走到许言家餐厅门口。隔着马路,静静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目光紧锁着餐厅的玻璃门。莫蓝荒谬地期待着,下一秒,那扇门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可是这样站了很久,餐厅客来客往,厅内灯光温暖,阵阵笑语随门开合而飘出。
许言在餐厅后的房间,透过窗子,已经看了很久。马路对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莫蓝,此刻,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头发因奔波变得有些凌乱,衣衫也带了褶皱。绝望,无助,甚至有些狼狈。许言微皱起眉,还是推开餐厅侧门,朝莫蓝走过去。
莫蓝看到许言出现的刹那,死寂的眼里迸出一簇光亮,可那瞬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疲惫和落魄。莫蓝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抓住许言的手臂,急切地望着。
“许言……”莫蓝不顾一切地哀求,“……许言,你知道乐安在哪,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求你了,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
莫蓝一遍遍的重复,抓着许言手臂的手,力道越来越大,许言甚至感觉到手臂一阵酸麻。
“莫蓝,”许言终于开口,他看着面前这个下一秒就要跪下来的人,为了一个深爱的人弯折到尘埃里,心里千百种滋味混杂。
“你回去吧,我不知道乐安在哪。”许言平静地回答。
“不可能,”莫蓝不住地摇头,眼底已经漫上了眼泪,声音变得激动,绝望地颤抖,“你知道!你肯定知道!许言,我求你了,告诉我,我求求你,我真的没办法……”莫蓝变得语无伦次,所有的尊严和理智早已粉碎。
“莫蓝!”许言一声低喝,像一盆冷水,将莫蓝从崩溃边缘浇醒。“回去吧。”说完,许言挣开莫蓝的拉扯,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餐厅走去。
莫蓝愣愣地站在原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夜幕降临,街边的灯亮起来了。莫蓝就那样站着,望着,直到餐厅灯光熄灭,客人散尽,最后,大门落锁。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蓝才极缓慢地挪动脚步,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如此一遍遍。背影融进远处的夜色里,是从未有过的孤单无助。
莫蓝一步步往回走,向着那个冰冷的“家”。清晰的痛楚让他无比清醒,这一切的源头,便来自那扇门后。
门里灯火通明,客厅宽敞得近乎奢侈,却空无一人。莫蓝没换鞋,如失魂的人偶,径直穿过大理石地面,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莫蓝在书房门口站住,门敞开着。莫淮山正如往常一般,翻看着一本厚重的书籍。莫蓝缓步走近那张宽大的书桌,没有立刻开口,整个人就那样落魄不堪地站着,与书房的考究和整洁显得格格不入。
莫淮山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在莫蓝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切,只有审视和明显的不悦。随即,视线便若无其事地转回书页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莫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仿佛只剩最后的气息,“你是不是找过他?”他缓缓道来,没有质问,没有冲动,却是无力又绝望,“……你跟他说什么了?”
几秒后,莫淮山才慢条斯理地动作起来,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籍,抬起目光,正式看向自己狼狈的儿子。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语调平缓,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莫蓝的目光定在莫淮山脸上,没有任何闪躲,“这么久以来,都是你,对吧?”莫蓝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波澜。
莫淮山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衣摆,“莫蓝,”莫淮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字句警告着,“我希望你搞清楚,你是在和谁说话。”
莫蓝没回应他的警告,极度的疲惫让他垂下眼睛,视线无意扫过桌角的一叠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个精美的校园宣传册,法国的标志性建筑嵌在背景中,就那样明晃晃地撞进视线。
法国……莫蓝在这一瞬间才明白,沈乐安那晚突如其来的问题……“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看一看……好吗?”那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沈乐安内心的梦想,而是结束一切的判决书。
“法国……”莫蓝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原来如此……”
“别执迷不悟了,清醒一点,”莫淮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去把自己调整好,很快高三了,别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把心思收一收。”
莫蓝的心沉得透彻,这些话不再是威严的训导,而是最清晰的供词。长久以来,这一切的阻碍和痛苦,一道道无形的墙,那些看似偶然的“巧合”和困难,沈乐安偶尔欲言又止的恐惧和不舍,直到残忍的分离……都源自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只说一句,”莫蓝紧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而后缓缓睁开,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出了压抑在心底最决绝的情绪。
“如果,你打他一巴掌,我会给自己十巴掌;你划伤他一刀,我就给自己十刀;你断他一截骨头,我就卸自己一条腿。”莫蓝的目光刺进莫淮山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果,他死了,我奉陪。”
“莫蓝!”莫淮山的愤怒被瞬间点燃,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脸上沉稳的面具掉落,额角的青筋阵阵跳动着,“你用不着威胁我!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那个沈乐安没办法?!”
莫蓝没动,睫毛都没颤动一下,甚至微微垂下眼睛,平淡的语气像是不曾听见看见莫淮山的暴怒。
“你应该知道,哥是怎么死的吧?”
一句话,将莫淮山冻在原地,瞳孔猛烈收缩。莫蓝依旧是那副平静到残忍的姿态,声音不高,却是字字诛心。
“如果你希望我和哥一样,你继续。”莫蓝抬起眼,眼里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我不怕成为第二个莫其羽。”
“莫其羽”这三个字,是禁忌,是诅咒,莫蓝就这样呼之于口,在罪魁祸首面前。莫淮山的怒气,转变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迟迟没发出任何声音。
莫蓝也不再等他反应了,愤怒也好,斥责也罢,又或是歇斯底里,莫蓝都听不到了,也没再看一眼。
莫蓝转过身,缓步走下楼梯,推开了那扇华丽而冰凉的门,头也不回地踏进夜色里。
木屋从未如此冰凉。莫蓝没开灯,屋内只隐隐透着月光。他走到床边,在那片柔软的地毯上躺下,就像沈乐安曾经那样。然后,莫蓝伸出手,将那个柔软的、巨大的玩偶紧紧环住。玩偶身上,还带着沈乐安独有的味道。
莫蓝将脸深深埋进玩偶身前的绒毛里,双臂用力抱着这个没有生命的物品,仿佛这是他仅存的慰藉。僵硬的外壳碎裂,压抑了一整天,甚至更久的痛苦、无助、思念和彻骨的悲伤,都化作眼泪倾泻。莫蓝像个丢失了宝贝的孩子,失声痛哭。
就在这一刻,莫蓝终于明白,也彻底体会到,当初沈乐安依偎在他的怀里,依赖和不安的语气轻声说,不想一个人睡床时,平静的话语下,是无尽的孤独和恐惧。害怕黑暗,害怕失去温暖的怀抱,害怕醒来空无一人。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莫蓝的无期徒刑。
……
*周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