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天色却已经沉的像深夜。起初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了大颗雨珠,滴滴砸在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急促的水痕。闪电撕裂天际,短暂的寂静后,便是闷雷轰鸣,震得人心头发颤。雷声,风声,雨声,尽数闯进莫蓝的眼睛耳朵里。莫蓝再也坐不住了,所有的猜测和预感,在这一刻汇聚。他必须立刻回去。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楼上传来书房关门的轻响,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就在莫淮山踏下第一级台阶时,莫蓝迅速起身冲到玄关,手已经伸向门把手。
“莫蓝!”莫淮山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怒意已经不再遮掩。
莫蓝没回头,甚至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推开家门冲进了暴雨狂风中。
当莫蓝奔到沙滩,看到木屋漆黑一片,那盏每天都会点亮的小灯,今天也是关掉的。房间的窗子大开着,窗帘被风雨浸湿大半。透过窗子,莫蓝隐隐见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
沈乐安重新坐回床边,脚下柔软的地毯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盒子。这些,都是平日里买来的。每次下课回家,路过街角的便利店,只要看到“新品上市”或“限定口味”的标签,沈乐安都会买些带回家。只因为,莫蓝喜欢。
沈乐安机械地,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盒子,冷气凝成短暂的白色烟雾,让因风雨而变得冰冷的房间,又添了几分寒意。沈乐安握着勺子,在最大那一桶里,挖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过分甜腻和极致冰凉瞬间漫延口腔,沈乐安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从舌尖一直冻到胃里。窗外,风雨和海浪融成一片混沌的轰鸣,风夹着雨吹进窗子。沈乐安就这样坐在那,一勺接着一勺,近乎自虐一般将那冰冷送进胃里。可是没有用,眼泪冻不住,一颗又一颗,掉落进冰淇淋里,将甜腻调和成咸涩又绝望的滋味。
“怎么……还是很难过……”无声的眼泪转变为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很快,脆弱崩溃,变成歇斯底里的哭喊,“……为什么还是这么疼……到底是哪里在疼啊……”沈乐安用力捶打自己的心口,里面好像是空荡荡的,手指顺进发丝,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莫蓝,你骗人,”沈乐安对着空气埋怨,眼泪让画面模糊成一片,“你说过……吃冰淇淋会开心的……”
“莫蓝……要怎么办……”
“莫蓝……”
……
“乐安。”
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么轻,那么柔,却是带着哽咽。
然而,冰冷和极致的痛苦早已让沈乐安的神经麻木,感官封闭。甚至当他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转过挂满泪痕的脸,朝声源方向望了一眼,眼神空洞地没有焦点。他以为,那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脑中又一次涌现的残忍的幻觉。沈乐安漠然地转过头,继续流泪,继续往嘴里塞冰淇淋,像是抽走魂魄的躯壳,被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莫蓝冲进门,迅速关紧门窗。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一边,几步冲到沈乐安身边,半跪下来。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沈乐安仍在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抓握住沈乐安的手腕,“乐安,不能再吃了,”手早已冻得没了血色,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细密的血网,“你冻坏了。”
沈乐安依旧沉在悲伤的幻象里,缓慢又迟钝地反应着莫蓝的触碰和话语。任由莫蓝拿走他手中冰凉的勺子,空下来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目光缓缓地从虚空中回笼,一点点转过脸,望向身边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莫蓝……”
喉咙发出一声轻唤,像一声响亮的响指,唤醒了一个被深度催眠的人。沈乐安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进莫蓝的眼底。呼吸从僵滞中恢复,瞳孔剧烈闪动起来,映出了莫蓝的倒影。
沈乐安的身体早已冰冷彻骨,伴随着无法抑制的抽泣,止不住地战栗。莫蓝一把将沈乐安从冰冷的地毯上抱起,转身安置在身后的床上,让他靠坐在床头。莫蓝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这个瘦小的身体。温暖的手掌急切地覆上沈乐安冰凉泪湿的脸颊,刺骨的凉意扎进掌心。隔着被子,莫蓝将人揽进怀中,又将沈乐安身后可能透风的地方的用被子掖好。
沈乐安在他怀里动了动,挣开一点距离,双手从被子里伸出,固执地拉走了挡在两人身体间的被子。双手用力环住莫蓝的脖颈,趴在他的肩头。熟悉的温暖和气息,让沈乐安在沉溺中清醒。
“乐安……告诉我,”莫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次,他听得真切,“出什么事了?嗯?”
沈乐安不说话,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空间里。下一秒,他侧过脸,在莫蓝颈间落下一个冰凉的吻。而后,像是忽然清醒一般,又像是瞬间陷入了另一个让人迷恋的漩涡。沈乐安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抚上莫蓝的脸庞。指尖描摹过他的额头,划过眉眼,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最后,停在总是带着温暖的唇瓣上。目光贪恋地扫过莫蓝脸上的每一寸,像是在进行一场最深刻的铭记仪式。
双手捧起莫蓝的脸颊,沈乐安缓缓靠近,一个个冰凉而湿润的吻,轻轻落在莫蓝的眼睛上,鼻尖上,脸颊上。最后,印上了莫蓝温热的唇瓣。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和着泪水的咸味。随即,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绝望,纠缠着无尽的爱恋和悲伤,和压不住的呜咽。
一吻结束,沈乐安微微退开一点,目光停在咫尺的距离,一双眼睛红肿的不像话。
“莫蓝,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沈乐安抽泣着,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不堪,“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你了……”
沈乐安重新窝进莫蓝怀里,脸颊贴上莫蓝心口,听着规律又有力的心跳声。他轻轻闭上眼睛,唇边的笑意是淡淡地,平静,释然。
莫蓝的预感总是准的,尤其是和沈乐安有关的一切。此刻,莫蓝感觉得到,今天不同往日,那感觉越来越清晰和沉重。
“乐安,”莫蓝的声音里带上了些鼻音,手臂将瘦小冰凉的身体搂得更紧,“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都能解决的,好不好?”他低下头,亲吻着沈乐安的头发。
“莫蓝,你去过法国吗?”沈乐安哽咽着,语气异常地平静下来,只有不断滑落脸颊的眼泪,“那里,是不是很漂亮?”沈乐安将莫蓝的腰身环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胸膛,像是要把每一声心跳都刻在心里。
“怎么突然……想到法国啊?”莫蓝的眉间微皱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问题,让莫蓝心头的弦绷到极致。
“有机会的话……” 沈乐安的手掌顺着莫蓝的脊背缓缓抚摸着,脸颊在身前的衣料上蹭了两下,轻轻闭上眼睛,眉眼微聚又舒展。
“……一定要去看一看……好吗?”
……
*周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