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的不像话,海风也失了温度,没有那么温柔了,推着海浪,带着潮湿咸腥,漫过沙滩,萦着木屋。沈乐安蜷缩在门廊秋千椅上,已经一整夜了。秋千椅随着风,轻微地晃动。门廊的灯没开,木屋完完全全地沉入这片黑暗。沈乐安瘦小的身影,也被这夜色消融了轮廓。
沈乐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茫茫墨色,海与天在极远处模糊了界限,只隐见一道道海浪的暗影,将一抹抹细碎的白色携上沙滩。浪潮声不知疲倦,无穷无尽,均匀,单调,填满了思绪的空隙。
海风更冰凉了,卷起沈乐安额前的发丝,携着纷乱的思绪和念头,飘荡在半空中,毫无着落。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沈乐安忽然开口,独自喃喃着,声音被海风和浪潮吞掉一半,“……我那么狼狈。”说着,想着,沈乐安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自嘲般轻笑着自己当初那副模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还要带我一起种花。在沙滩上种花……也就只有你了吧。”那一点点笑意在嘴角停留片刻,便无声消散了。
寂静漫延,沈乐安却再不觉得空。回忆仿佛被黑暗和浪潮召唤,一幕幕,带着当初的温度和心跳。就这样,一点一点,沈乐安细数着每一个与莫蓝的瞬间。
蹲下身,用雪白的衣摆为自己擦去脚上潮湿的沙砾;海雾微雨里,坚定偏向自己的红伞;试探递出那啃了一半的苹果,他却想也没想就咬了下去;让那些傲慢欺凌,变为小心翼翼的尊重和道歉;为他挡下一次次伤害,留下一道道伤痕,有的变得淡了些,却是再也无法去除的印记。
他曾拒绝了所有人,只为坐在自己身边。那些拥抱,温暖坚实,捂热了骨头,拼聚肉身;那些亲吻,温柔缠绵,气息钻进彼此肺里,融进血液;那些眼泪,炽热滚烫,是包裹不住的心疼和不舍。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心跳……都在此刻清晰回放。
甚至,那个人救回自己的命,带着他逃离幽冥。给了他一个家,可以安放所有的狼狈和脆弱。
沈乐安陷入回忆漩涡,追随着记忆碎片,亦被缠绕包裹其中。时而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转眼间,那笑意就落寞地沉入眼底。下一秒,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可随之而来的,是心口一阵尖锐刺痛,是发热肿胀的眼眶,是怎么样也擦不干的眼泪。
沈乐安就这样坐着,将那些最珍贵的过往,从心底柔软的角落取出,一点点散布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整理,归档,最后,轻轻封存。
天光微亮,海天的墨色退成深蓝。沈乐安极缓慢地,伸展蜷缩了一夜的双腿,刺痛和麻木让他定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地站起身,走进房间。
合上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敞开的空间。比起第一次忐忑地踏进这里,多了许多看不到的、却是无处不在的东西。生活的痕迹浸透了空气,呼吸间,都是彼此气息交融的味道。
大半天时间,沈乐安无声地忙碌着。房子的每个角落都被打扫的纤尘不染,地板光亮,玻璃透明。床单被罩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是他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时的那套。冰箱被重新填满,新鲜的蔬菜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是冰淇淋,也补满了每一格空隙。
每一个花瓶都被重新摆放出来,插上了新鲜的花。花的品种,摆放位置,甚至是对应的花瓶,都如那天一样。整个房间,盈满了花香,丝丝缕缕缠绕。
这一天,从黎明到黄昏,直到夜色笼罩,沈乐安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一切,虔诚又沉默。
忙完这一切,沈乐安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子。海风寻着空隙,灌入房间,卷起白色纱帘,一遍又一遍,像海沙边缘不安的浪花。窗外,海浪变了呼吸的节奏,沉重地翻涌着,一下下砸向沙滩。细雨绵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渗进沙子里,砸在木屋檐上,噼啪地响。
沈乐安赤着脚,走向床边那个大熊玩偶。踏上柔软的地毯,在大熊身边缓缓坐下。冰凉的手抬起,带了些迟疑,一下下拂过玩偶细软的绒毛。从头顶,到鼻尖,顺着脸颊向下。最后,牵起大熊软绵绵的手,捧在双手的掌心里,指尖摩挲着绒毛。
“莫莫,”一整天没说话,沈乐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可能……要离开你一下了。”他侧下身子,将自己慢慢蜷缩进这巨大的柔软里,头枕着大熊的手臂,双手紧紧地环住身体,仿佛怀里的不是一个玩偶,而是那个深深爱着的人。
“你在家……要好好地陪着他,知道吗?”
逃避了一整天的眼泪,在停下手里的忙碌,终于直面自己的心时,轰然崩塌。被刻意压制的酸楚与不舍,汹涌而上。沈乐安将脸埋进大熊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流泪。很快,压抑的呜咽变成无法抑制的痛哭,身体缩得更深更紧,仿佛这样才能将身体里的疼痛撕裂。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思绪朦胧而混乱,头脑昏沉迷茫。
忽然,沈乐安像是被记忆中的某个念头击中,猛地抬起头,仰着泪痕交错的脸颊,望着面前这个大熊的脸,“对……对……”话语零散又慌乱,像是要抓住一根转瞬即逝的救命稻草,“冰淇淋……吃冰淇淋……冰淇淋……我们吃冰淇淋。”一遍遍地重复,似乎这几个字本身就带有治愈伤痕的魔力。
沈乐安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从地毯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向厨房那个大红色冰箱。
窗外的风雨依旧,雨打湿了屋内的地板,沈乐安毫不理会。
……
莫蓝从城郊爷爷家驱车返回,已是下午了。出发前,莫蓝曾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给沈乐安,可是近百公里的车程过去,手机始终静默,没有沈乐安的任何回复。屏幕偶尔亮起,都是无关的通知,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却是空空如也。
莫蓝让自己尽量不要胡思乱想,找遍理由安抚自己:或许沈乐安正在睡午觉,没听到信息;或许辅导的小朋友临时增加了两节课程;或许沈乐安这个丢三落四的家伙,又不知道把手机扔在家里哪个角落……
“尽快回家。”
莫淮山的电话打了进来,简短,不容置辩。原本指向海边木屋的路线,被硬生生掐断。方向盘调转,驶向了那个冰冷的房子。就算是在炎炎夏日,依然寒气彻骨的“家”。
莫蓝在门前停车熄火,却迟迟没有下车。握着手机,视线定在手机屏幕上,空洞的聊天框,变成一道不安的裂缝,在心里不断蔓延扩张。指尖滑过屏幕,莫蓝拨通了沈乐安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连接音,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拨动着莫蓝紧绷的神经。每一次拨打,最后都转为冰冷的忙音。电话无人接听。
莫蓝深吸一口气,开门下车。推开家门的刹那,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莫蓝在玄关站住脚,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转身便要拉开门离开。
“去哪?”莫淮山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沉稳,冷漠,不带半点暖意。
“有事出去。”莫蓝回答得很快,压着内心的焦急,甚至,头也没回一下,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今天在家待着,” 莫淮山的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财经新闻上,语气平稳,像是个吩咐手下的老板,“等下有客人来,你要招待。”
莫蓝顿了一下,转过身,“什么客人?”质疑的目光扫视着沙发上那个身影。这个“家”极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客人,尤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莫淮山的安排让莫蓝心里的疑惑更深,内心更加不安起来。
莫淮山从沙发上起身,经过玄关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莫蓝,“去把自己收拾一下。”他下达了最后的任务,说完,便缓步踏上台阶,向二楼书房走去。
莫蓝站在原地,窒息,无所适从。最终,他走向客厅边缘那张单人沙发,几乎是跌坐下去。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屏幕一次次被点亮又熄灭,那个聊天框依旧沉默。莫蓝望着窗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压在心口的慌乱不断滋长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