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安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许久，久到车内的电影对白和窗外的烟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久到莫蓝的心里生出一丝丝不确定，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尴尬。
“沈乐安？”莫蓝清了清嗓子，试探地唤了一声，“你……还好吧？”
沈乐安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直勾勾地望了半天，终于惊醒一般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微微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终于开了口，声音却轻得如梦呓。
“…啊……你说……说什么？”也许是这两个字太重，重到他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
“结——婚——”莫蓝拉长了每个字的语调，小心翼翼地将这两个字重新捧到沈乐安面前，目光灼热，那里面的紧张却是藏不住。
沈乐安这才被拉回神，脸颊瞬间晕上一片绯红，一直漫延到耳尖。慌忙别过脸，目光投向还在上演的悲剧爱情电影屏幕，却又忍不住，一下下瞥着身旁的人。声音越说越小，羞恼，又有些虚张声势。
“谁要跟你结婚啊……！”
“那你要跟谁结！”莫蓝眉毛一扬，故作委屈的撇着嘴，所有的笑容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沈乐安见他这样，那股别扭劲儿反而上来了，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的气势更足，“你……你管我跟谁结！反正……”
话还没说完，莫蓝猛地转过脸，不看沈乐安，只留个他一个沉着脸的侧影。盯着不远处的电影屏幕，嘴撅得老高，“我不管，必须结！”
“哪有你这样的！”沈乐安的声调提高了好几倍，在车厢里格外清亮，难以置信地抗议着，“还要逼婚吗？！”
莫蓝又立刻转回脸，直直地望进沈乐安眼睛里，目光执拗又委屈，活像个认死理的小孩。
“不行吗！沈乐安？”
沈乐安被他这直白却带了丝丝脆弱的反问弄得心尖一软，心跳快了好多。强撑的气势也弱了下来，带着一副更委屈和不安的表情嘟囔，“……哪天结……”
“你22岁生日，”莫蓝稍微平和了语气，但委屈和急切却依然清晰，生怕沈乐安反悔，“多一天都不行！”
“那还有好几年呢！”沈乐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盘算着自己的年龄，对这个漫长的期限本能地感到不满和焦急。
“那你不能多吃点，快点长大吗！”莫蓝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开始变得不讲道理，眼眶瞬间变红，眼底漫上了一层水光。莫蓝的样子，根本不像在求婚，而是在抢一颗糖。
沈乐安定定地看着莫蓝，心里的那一点小别扭和玩笑心思消散，只剩下酸涩和心疼。沈乐安伸出手，将自己的座位向后调节了些，然后倾身过去，手臂远远地伸到莫蓝那一侧，摸索着，开始调整驾驶座的位置。
“你干嘛动我位置？”莫蓝垂着眼睛，声音还是闷闷的，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身体却顺从地配合沈乐安的动作。
“不能动吗！”沈乐安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到将莫蓝的座椅调整到最宽敞最舒适的后仰角度，语气带着娇蛮，“没地方，我怎么过去抱你！”
说完，沈乐安从副驾驶位置，连爬带蛄蛹，灵活又笨拙，一下头撞到车顶，一下又手忙脚乱地按到中控台不知道哪个按钮，引起一阵电子提示音。终于，有些狼狈地钻进莫蓝的怀里。沈乐安调整着姿势，侧身坐在莫蓝腿上，侧脸紧紧地依赖莫蓝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将自己嵌进怀抱。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影台词萦绕。沈乐安的声音从莫蓝颈间传来，带着浓浓的笑意和眷恋。
“莫蓝，你很可爱。”
侧脸在莫蓝颈间蹭了蹭，但很久没听到莫蓝的答话。心里一紧，仰起脸，只见莫蓝的眼底比刚才更红了，睫毛变得湿漉漉的。
沈乐安一下子慌了神，半撑着身子，手忙脚乱地想要坐直一些，说出口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莫蓝……我……那个……不是……你……你别哭啊……”说着，沈乐安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动，轻轻拂着莫蓝通红的眼角。
下一秒，莫蓝伸出手，用力将沈乐安按进怀里，手臂死死地收紧，勒得沈乐安有些喘不过气。莫蓝的手掌覆上沈乐安的侧脸，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沈乐安的脸颊和耳廓。而后侧过脸，脸颊紧紧贴上沈乐安的额头。莫蓝没说话，只是沉默而用力地抱着。
沈乐安顺从地闭上眼睛，静静地靠在莫蓝胸膛。耳边，是有力却显得急促的心跳，与电影中的古典台词一起，交织成独一无二的安神曲。
沈乐安收紧了环在莫蓝腰上的手臂，脸埋得更深了些，莫蓝的气息总是带着淡淡的花香，让沈乐安沉溺。声音柔软了下来，却隐隐带着些痛苦的回忆。
“莫蓝，你知道吗？那些年，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我掉进深海里，四周又黑又冷，不管我怎么挣扎，都只是一遍遍地下沉、溺水，喘不上气。”沈乐安顿了顿声音，呼吸轻拂过莫蓝脖颈，“可是，每次我快要窒息、放弃挣扎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个人影，他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往上游，一直到海面有光的地方。”
沈乐安娓娓道着，眼睛依旧是紧闭，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幽暗的梦境。可是脸上却不再有恐惧，反而挂着幸福安宁的笑。
“在梦里，光线太暗了，我总是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牵我手的感觉，记得他手臂的力气。我认得，那个人是你。”
沈乐安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莫蓝。莫蓝的脸颊挂上了泪珠，条条泪痕反着荧幕的光亮。沈乐安伸出手，一下下温柔耐心地擦拭着。
“以前啊，我一直觉得，人活着其实就那样。没意义，没盼头，说死就死掉了，什么都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可是……我遇到你了，我的生活开始有意义了，有盼头了，我想……好好地活一下，活久一点。”
莫蓝一双泪眼深深望着怀里的人，双唇微微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乐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莫蓝湿润的眼角，而后手掌轻柔地抚摸着脸颊，语气里裹满了爱恋，也带了一丝狡黠和霸道：
“莫蓝……你甩不掉我了。”
没等莫蓝从这“威胁”中回过神，沈乐安已经仰起脸，吻深深落下。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它温柔，深入，能抚平一切伤痕，带着全盘交付的决心，对噩梦告别。
屏幕中，电影画面依旧，悲剧走向高潮。
[Romeo: Thus, with a kiss…I die.]
朱丽叶从假死中缓缓苏醒，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却是心爱的罗密欧将那瓶毒药一饮而尽。他看向她最后一眼，带着她的吻，在她的怀里，停止了心跳。
光影明灭，一切归于黑暗。
电影屏幕彻底暗了下去，远处的烟花也逐渐零星变寂寥。车厢内是一片柔软的黑暗，泪，笑，沉痛和甜蜜交织的话语，深长的吻，都被这黑暗收藏。
沈乐安依旧是侧坐在莫蓝怀里，莫蓝依旧是紧紧环着他。寂静中，呼吸同步，悠长。心跳沉淀为安定的节奏。过了许久，沈乐安在莫蓝怀抱里轻微地动了一下，脸更舒服地贴近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莫蓝收紧了手臂，颈间温热的气息轻拂，低下头，爱恋地吻向沈乐安发间。
废弃的场地，未知的明天，彼此怀抱里，是各自的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