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一开始,这几年的除夕夜,宋临声都是一个人在学校里过。父母在他高一那年,远赴新加坡打拼,事业顺风顺水。从那时起,宋临声便学会了与自己独处。也许正是因为过早的独立,催生出了过分的沉静,变得现在这般沉闷寡言。生活上大大小小的问题,他都能远超同龄人的条理,冷静解决。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就是写卷子,做习题。枯燥,磨人。
今年的除夕依旧。教学楼早已是空荡荡的,走廊也只是亮着几盏应急灯,光亮微弱。宋临声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冷光,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张电脑壁纸发呆。画面上,是不知道那一个城市的夜景图,霓虹倾泻,万家灯火,璀璨又温馨。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屏幕上赫然跳出一个名字:许言。宋临声的心跳偷偷漏掉一拍。这一天,他甚至没接到父母的电话。
宋临声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字,几秒钟,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指尖滑过屏幕上的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好像另一个世界:欢笑声层层叠叠,鞭炮声隐约热闹,张罗饭菜的细碎话语,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
“宋主席,新年快乐啊!”许言声音里的笑意满到快溢出来,穿透背景的嘈杂,那么明亮阳光。
“新年快乐。”宋临声沉郁了一天的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却是一如往常的沉静,听不出新年的欢愉。
“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许言察觉到一丝异常,电话那头静得有些可怕,没有晚会的喜庆,没有家人聊天的喧哗,甚至没有鞭炮烟花声。许言的眉头不自觉一紧,疑惑脱口而出:“你在哪呢?”
“学校。”宋临声刚刚试图扬起的嘴角,又无声地落了下去。
“什么——!!!”许言的音量瞬间拔高,几乎要震破听筒,难以置信地追问:“宋临声,今天是除夕!你跑学校去干嘛?”
“……没什么,待一会儿。”宋临声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更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何在这样万家团圆的时刻,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教学楼。
许言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电话那头,孟阿姨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热情爽朗,“许言~~~!跑哪去了?端饺子了!”
宋临声字句听着,清清楚楚。目光回落在电脑壁纸中的某一处亮点上,那光亮在视线中晕染开来,边缘变得模糊、氤氲,隔着一层擦不干的水雾。
“宋临声,你等我一会儿啊!”许言匆匆忙忙地交代了一句,电话便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所有的鲜活与温暖瞬间消散。宋临声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下,屏幕的光逐渐暗淡下去,直到熄灭,里面映着自己沉闷、了无生气的脸。
宋临声站起身,走到门边,关掉了头顶那盏过于明亮清冷的白炽灯,只留下桌角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坐回椅子,身体重重地仰靠下去,闭上了眼睛。疲惫,空茫,寂寥,千百情绪交织,拖着宋临声进入昏沉边缘。
半小时,还是一小时,宋临声迷迷糊糊地睡着。走廊隐隐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却是一步步坚定地向着办公室方向靠近。睡意朦胧的边缘,意识在现实和梦境间游离,宋临声却没有醒过来。
“宋临声?”耳边的声音柔和轻缓,低声唤着,“宋临声?”
宋临声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思绪似乎还没回到现实,依旧困在混沌里。视线聚焦,许言的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亮,撞进宋临声的视线里。
几秒钟,空白,无声。
宋临声彻底清醒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许言微微弯着腰,脸凑得很近。淡粉色的短发散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束成小辫子,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只穿了一件看起来不太厚实的外套,颈间一条大红色围巾十分显眼,也是唯一能御寒的了。
“许……许言?”宋临声的声音哑的厉害。
许言又凑近了些,眉头蹙着,盯着宋临声的脸看了两秒,“你就是这么过除夕的吗?”气息还带着些凉意。
宋临声慌乱地坐正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手指无意识地触上键盘,胡乱敲了两下,熄灭的屏幕亮了起来。目光闪躲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你……你怎么来了?”
许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暖饭盒,举到宋临声面前,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喏~~~~~饺子!!”
宋临声一时间哽住了,被那笑容和饭盒牢牢捆住,半天说不出话。目光在这个看起来无比温暖的饭盒和许言灿烂的笑脸上来回好几遍。
许言看他这迷糊的样子,把饭盒稳稳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动作利落地打开盖子,一层层拿出来,仔细摆放着。嘴上像个大人一样念叨:“你说你们这些学霸,努力也挑个时候啊。这大过年的,往学校跑什么!保安都休息了,一片黑,大门也都锁着,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一切摆放好,筷子塞到宋临声手里,抬眼瞥了他一下。
话音落,热腾腾的饺子已经摆好在桌子上,“快吃吧。”许言在对面坐下,双手拖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满是期待和催促。
宋临声的目光追随着许言的每一个动作,直到他在对面安稳坐下,视线才缓缓回落到面前的饺子上,热气模糊了视线。
“你从家里跑出来……没事吗?”宋临声担忧地看着许言。
“没事啊,”许言的身子向前倾了些,回答轻快随意,“家里人多,吵得我脑瓜仁疼,正好出来转转。”眼神勾了勾饺子,又抬起,落在宋临声脸上,“快吃啊,一会凉了。”
宋临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一切。这好像是几年来,第一次,在除夕夜,吃到热腾腾的饺子。
“谢谢。”声音轻得,他自己都不确定许言是否听到了。
宋临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温热,鲜美,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漫延开来。一个接一个,吃得干干净净。
一整个过程,宋临声始终微微低着头。眼眶深处的酸胀汹涌,饺子在视线里由清晰变模糊,而后又强迫自己恢复清晰。
许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宋临声埋头吃完最后一个饺子。他始终没有问出口,为什么红了眼眶?为什么除夕夜一个人在这里?家人呢?面对这个固执又好强的宋临声,许言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了肚子。
“宋临声?”许言的眼睛亮了一下,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比在这待着强。”
“去哪?”宋临声抬起眼睛,眼底那抹细微的红还未完全褪去,声音却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不带一丝哽咽的痕迹。
“问那么多,走就是了!”许言早已站起身,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大红围巾又随意地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动作间透着按耐不住的急切,“快穿衣服,我们现在就去!”
宋临声看他这副迫不及待、甚至带了些孩子气的模样,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和权衡,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匆忙套在身上。衣摆划过桌面,扫掉了一支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言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视线无奈地落回宋临声的脸上,“宋临声,不是我说你,这大过年的,你怎么还是一身黑色!”
宋临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黑色短靴,黑色裤子,黑色羽绒外套宽大,垂到小腿,包裹着自己清瘦的身体,确实和这个喜庆欢闹的节日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庄重和肃穆。
许言叹了口气,走到宋临声面前,面对高出自己一头的人,语气却像是在唠叨一个小朋友,“过年嘛,你这样不太吉利,总得有点鲜亮的颜色才行~~~”边说,手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铛铛~~~~~~”许言猛地从口袋里扯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深蓝色的缎面,抽绳收紧,尾端打了个精巧的结。许言高高举起这个小东西,在宋临声眼前左右晃着,笑容是暖洋洋的,“送你个新年礼物吧!”
“这……是什么?”宋临声的目光被这个精致的小布袋吸引,又转向许言的笑脸。
“自己看啊!”许言的笑更深了,带着催促和期待,又晃了晃手里的布袋。
宋临声缓缓伸出手接过布袋,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绳结,里面是一个格外漂亮的星光粉水晶手链。
“手链?水晶?粉色的?”宋临声诧异又无措,这是一个他从来不会去买的东西,从来不会选择的颜色。
“多好看,适合你的!”许言丝毫没注意宋临声的迟疑,甚至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一把抓过宋临声的手腕,动作带着过分的熟稔和急切,完全不由宋临声拒绝,把那手链戴了上去。
戴好后,许言扯着宋临声的手,后退半步,端详了好一阵,越看越满意,“嗯~~~~我眼光可真不错!”
手链在皮肤上滑动,带着微痒的触感。宋临声的脸颊肉眼可见,迅速泛起一层微红,而后向耳根晕散开来。他猛地抽回了手,“大老爷们……送些乱七八糟的。”
“欸!宋大主席,”许言立刻不乐意了,嘴撇得老高,“你好像很嫌弃昂?还是不是朋友了?”赌气似的胡乱抓起宋临声的手,作势要把刚刚戴上的手链扒下来,“看不上算了!还我!我留着送别人!”
“还什么还!”宋临声见他真的来抢,条件反射般把戴着手链的手缩进外套袖子里,声音又急又慌乱,“我可没说不要!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许言像达到目的一般,重新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这还差不多!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