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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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十五分,首都城东区检察院主楼的日光灯早已亮起,公务人员们驾乘统一调配的黑色政府公务用车,在入口处的红绿灯前排队,依次进入院区,驶入地下车库。

赵承宇和李擒龙一起从地库里往外走,伴随着同事们的问号。

“赵检,早上好。”

“你好。”赵承宇回答。

对方好奇地看向走在他另一侧的伴侣,不禁掩面笑着快走。

今天是大年初七,赵承宇上班的日子,为了能够抓紧时间多跟李擒龙互相了解,他特意问了李擒龙今天的日程安排,问晚上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或者散步也行。

李擒龙说他今天没有行程,但对检察院挺感兴趣的,赵承宇欣然邀请他到他的工作地点参观。

整栋检察院建筑为黑砖白瓦的设计,风格肃穆整洁。走进楼梯间才发现,这里竟和三十年前的老式办公楼一样,没有安装电梯。这么多年也没有重新加盖或装修过。安保人员依照工作牌核对、放行,检察院的公职人员上班都赶早,保洁大叔正拿着墩布匆忙拖地,透明吊顶灯下的大厅里,飘散着清新的消毒水气味。

赵承宇缓步走在后头,李擒龙上一层楼梯,他再上一层,结果李擒龙也在等他先走,俩人彼此对望,停在楼梯中央。

“Omega男士先行。”赵承宇谦让有礼地伸手,“排头兵向来走在前面。”

李擒龙笑道:“但我不知道你办公室在哪儿啊。”

“啊!也对。”赵承宇恍然大悟,在李擒龙的嘲笑声中,羞赧地弯起唇角,大步往前走,“那你跟着我。”

“好嘞!”

到了顶层,才是检察长的办公室,这黑檀木办公桌上放满了各种薄厚的卷宗和绿色座机电话,棕色皮椅后面,满墙的法典卷宗,整齐排列,隔着白纱窗,冷调天光落进来,衬得桌后的男人,身型愈发沉稳挺拔。

赵承宇脱了外套,想了想,铺在了旁边的沙发上,郑重其事地指着他自己的衣服对李擒龙说:“请坐。”

“我坐这里?”李擒龙纳闷地问。

“是的,沙发虽然每天都有人打扫,但每天有不同的人坐,”赵承宇站在他身前往后走,逼近他道,“你就坐这里。”

“哦,噢噢。”李擒龙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大衣里。

真奇怪啊,我是一个当兵的人,别说一个皮沙发了,就是水里火里坑里沙地里,我不都坐过吗?

今天却被安排坐进衣服里。

他仰着头,眼珠子跟着赵承宇,赵承宇走到饮水机里打开底下柜子,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新的一次性水杯,转头看了看李擒龙。

又闻了闻这一次性水杯。

不配,真的不配,这不到一块钱成本价的一次性水杯,怎可给龙龙使用。

他把杯子扔进去,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个文员那里要来一个崭新的保温杯,还是粉色的,他拿着去到开水房冲刷干净后,接了一杯温水,郑重地递给了李擒龙。

“……谢谢。”李擒龙暗暗有些后悔,今天这样过来,会不会叨扰了检察官的工作。

可赵承宇再一句话没说,回到了办公桌前,开始工作了。

他过了这新的一年,三十一岁,是首都四大检察长之一,出身政要之家,是今年总统大选呼声最高的候选人之子。李擒龙这段时间和他相处密切,但并不觉得生活中多了这么个人而烦恼,因为赵承宇实在是个话不多、又十分掌握分寸感的男人。

李擒龙在他的办公场所里可以自由活动,他拿起书架外面一政府期刊,阅读了起来,手机微一震动,打开一看,是李明轩发来的短信。

“你小时候不是嫌Alpha很臭吗?现在竟然跟Alpha谈起了恋爱,出尔反尔,你违背了小时候的诺言!”

“……”李擒龙看得牙根痒痒,一个字没回,又把手机揣回裤兜。

他跟刚子哥因为尴尬,已经好几年不说话了,现在自从他跟赵承宇的恋爱公开化后,那份尴尬荡然无存,李明轩现在看到他就气急败坏地冷嘲热讽,反而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们兄弟互相挖苦打闹的小时候。

说到臭不臭这个事,倒是提醒了李擒龙,他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望向赵承宇。半个多月来的每日厮混,他竟没从承宇哥身上闻到一丁点儿信息素味道。

顶级 Alpha自控力惊人,信息素是极沉、极克制的,不露一点儿痕迹,平日收敛得干干净净,半点威压不外泄,不侵犯别人的留存空间,这也像承宇哥这人一样,处事理智、冷静,多年来经手过几千桩大案,也稳坐磐石,不会被舆论、人情和局势牵着鼻子走。

赵承宇看了几页文书报告,明显感觉到了那来自沙发上的好奇、打量神色。

今日办公室多了一抹极其迤逦的亮色,只因李擒龙坐在侧边会客沙发上。

他今天调休,无事可做,跟着赵承宇来上班,全程安静陪伴,不吵不闹,偶尔安安静静看着他工作,偶尔玩玩手机,偶尔翻翻报刊,或静或动,牵动着赵承宇的心弦。

赵承宇深吸了一口气,屏息凝神,忍着不去看他。

九点半,第一批办案人员敲门入内,看到李擒龙时微微一怔。

“李少将旁听我们的日常工作,今天也没有机密要案不能旁听的,”赵承宇道,“你继续汇报。”

“是。”对方开始汇报手上一棘手的企业职务关联案。

两份核心口供,彼此内容相悖,财务、经办人各执一词,然而书证残缺,线索混乱,整桩案子犹如乱麻,来汇报的人是一文官下属,满脸焦灼,只觉得无从下手。

赵承宇垂眸翻阅卷宗,目光扫过矛盾处的笔录,几分钟的判断后,逐层开始拆分:

“此案分三条线独立核查。第一,全时段调取银行流水,逐笔溯源,一条不落下;第二,物证勘验记录与口供时间线,你要交叉进行比对,一定有新发现;第三,拆分两人的利害得失,分别推演,测出各自的受损成本。三组信息互不干扰,最后统一汇总,真相自然浮现。”

几句话将一团乱麻的案情梳理得清清楚楚,下属豁然开朗,立刻领命退下。

十点四十分,警方刑检部负责人共三位,一起来汇报一桩社会高度关注的伤害致死案。

此案间接证据零散,直接物证因当天下雨和监控失灵,全部缺失,嫌疑人零口供,受害人已经身亡,而舆论紧盯,外界施压巨大,这三位办案人员,一人认为应该继续找证据,押后再审,一人被这紧张气氛裹挟,隐隐偏向舆论,急于立案,第三人则认为案子从一开始侦察方向就错了,请检察长发回重审。

赵承宇面无表情,听这三位警员各抒己见,直至声音越来越大,甚至互相人身攻击。

三位都是刑侦专业警员,各自有各自无可辩驳的道理,李擒龙是谁说话就把脸转向谁,听得非常认真,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还总是点头,同意对方的意见。

直到赵承宇的手指叩向桌面,声音咚的一声巨响,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争吵声戛然而止。

“吵完了?”他抬眼,缓缓扫过面前涨红脸的三位负责人,“如果靠音量就能定案,还要我们做什么?”

赵承宇随手将卷宗合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证据链断裂是事实,舆论压力也是事实。但司法不是舆论的提线木偶,更不是人民情绪的发泄口。第一,监控失灵不代表过往行车记录仪全部失效……”

三位干警立刻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调取周边五公里内所有民用行车记录仪和店铺外置商用探头,哪怕是一帧模糊影像,也要做技术修复,找到案发现场第三个陌生人;第二,零口供不怕,只要证据确凿,不怕对方不开口,关键是你们要重构现场痕迹,尤其是雨水冲刷下的血液化学反应制剂,拿去重新送检,我要看到最新的理化报告;第三,侦察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主张重审的那人身上,面露赞许:“你很有勇气,推倒重审不仅需要面对舆论压力,更意味着同事以及上头的努力全白费,但办案就是要有求真求实的勇气。若真错了,我会向总局提请复议,是我要重审的。”

一言以蔽之,这重审的时间和压力,他一并担负了。

三人顿时面上都松快了起来,刚才剑拔弩张的气焰也都消了大半,开始谈笑风生,连连恭维和感谢赵检察长,拎着文件道谢并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赵承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抱歉地看着李擒龙:“是不是很吵?”

“哪有军队吵,”李擒龙道,“挺有意思的。刚刚他们仨各说各的,我都觉得有道理,确实很棘手哎,你却能很快拿出方案来。”

“时间长了就知道怎么解决了,他们本身也都是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只是需要有人拿个主意……”

“或者背上最沉重的大锅,是吧?”李擒龙问。

“是。”赵承宇笑了笑,显然已经习惯了的样子,李擒龙想起父亲的话,说赵承宇的领导因为跟他父亲意见相左、故作清高,给他下放到基层检察院磋磨了四五年,若不是锦旗都快挂不下了,还不会惊动上级,获得回迁到首都任职的机会。

中午的时候文员给他们二人送饭,下午一点多又开始忙碌的工作,负责监察的调查官们,神情严肃地来汇报一宗错综复杂的监狱虐待惨案,其真假线索交织,诬告和揣测并行,真话谎话混作一团,几乎无从分辨。

赵承宇依旧从容将其分流,先是划定方向,分类核查,接着隔绝串供的风险,种种举措逻辑严密,步步都很稳妥。

整整一天,一拨又一拨人进出办公室,一桩又一桩大案接连压来。他们看到李擒龙在这坐着根本都来不及好奇或者询问,因为他们每个进来找赵检察长的人,都是一脑门的官司。

李擒龙之所以要来这里,也是因为对“检察官”这个工作非常好奇,他静静看着赵承宇,完成了一天的繁重工作。

这男人坐姿端正,肩宽背厚,手腕非常粗大,戴着一块机械手臂,手里常常握着一根钢笔。

他说话字字精准,句句落地,很少有情绪浮动,无论案子多乱、压力多大,冲进来的人多么呼天抢地,他永远抽丝剥茧,冷静地掌控全局。

在三权分立的典型国家如水星,检察长尤其是联邦层面的首都检察长,拥有广泛的独立调查权,可以调查包括总统在内的所有高级官员是否涉嫌犯罪。这种调查权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制衡工具,因为调查结果可能直接成为国会启动弹劾总统程序的依据。

检察官的头子是检察长,他们的存在能够动摇与确立国本。家里人如爷爷方倾于浩海、父亲李若希于皓南,多年来都跟艾登与袁艾青以及警察总警司关系甚密,因为方便自查与观察他人,李擒龙受家人熏陶,也对检察长的工作很好奇,这一观察,不禁敬佩不已。

不论是警局对接补充侦查、□□人员情绪失控案件、复杂缠访说不清诉求,还是繁杂事务通通压过来,赵承宇总是先沉默地听对方说完话,然后再条理分明、冷静甄别对错,接着给出意见,指明方向。

傍晚六点多,天色暗了下来,检察院里的人陆续下班,白天喧嚣繁重的工作终于结束了。赵承宇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顺手关掉了办公桌上的台灯。走廊里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赵承宇将李擒龙坐了一天的衣服穿上,带他去吃饭,然后送他回家。

李擒龙跟在他身侧,滔滔不绝,他们的交流通常是李擒龙大说大讲,赵承宇认真地听。

“我们军队内部决策啊,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定下的,我的参谋团就有20多人呢,遇到大事,投票举手表决。像是我的副将、参谋、侦查官和通信兵,还有后勤保障组的组长、医疗队的负责人,甚至还有专门管心理疏导的专员,二十个人,各有各的分工,谁都不能缺。每次开作战会,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那场面,跟小型联合国似的,我常常要听19个人说完话,才轮到我说。”

赵承宇原本唇角荡着的笑意,在听到“副将”二字时,有些凝住了。

“我以为军队更是将军说得算。”

“那不行,我的副将意见可多了,我常常拗不过他们。”

“是吗?”赵承宇发现自己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的副将……很强势吗?”

“嗯。”李擒龙不疑有他,细细说来,“我的副将常绾,是一位omega侦察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特别灵通。我的另一个副将……”

他顿了顿,有些骄横地说:“其实我还没有正式提他为副将,现在只是我的助理。”

“哦?”赵承宇突然咳嗽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啊,他曾经是我弟弟特别倚重的副手,后来我和我弟分兵,我要了他,他虽然跟了我,但有时候不服我。”

啪嗒一声,赵承宇的车钥匙掉到了地上。

“你要了他?”

“是啊,我们先各自挑自己看中的士兵,然后再看他们的个人意愿。”

李擒龙低头,动作很快地把钥匙捡起来,握在手里:“今天我开车,你在车上闭上眼睛,休息休息!”

赵承宇莞尔,点了点头,坐到了副驾驶上。

“你的那位还没晋级的副将,他同意跟你,不跟你弟。”

“嗯。这还算他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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