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盐明白赵长策的话,少年分明是说,赵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陈盐面色一恼,像一条被踩扁却无力反抗的细蜈蚣。
最终,他硬生生咽下了那口恶气,对着宣威将军胡乱一揖,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宣威将军看着一脸认真关切的儿子,深邃的眼眸中很是复杂。
“九郎,你年轻锐气,说话没分寸,还是应该改一改脾气。”宣威将军沉声道,带着父亲特有的威严。
俊美的少年,锐利瞬间收敛。
赵长策黑曜石般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
“父亲教训的是。只是……盛京波谲云诡,人心隔肚皮。父亲,还是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宣威将军心头一暖,冷硬的神情也柔软了几分。
“你的心思,为父明白。宁得罪君子,勿招惹小人,陈盐此人,确非善类。”
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陈盐那点儿龌龊心思,他岂会不知道?
赵长策的眸光,变得幽深,“父亲,我们回京不过数月,便有人如此‘殷勤’登门。”
陈盐,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呢?
宣威将军的神色一凝,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赵家,或许早就被人盯上了。
“主子,需要派人盯着陈盐吗?”赵桥心领神会。
新帝初登大宝,恶狼环伺,险象横生,暗流涌动。
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那个唯一的宝座,觊觎那个至高无上的身份。
盛京城,朱门绣户的繁华之下,裹藏的人心,看似剔透纯洁,却藏了算计的棱角。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令人烦厌。
阶前,伫立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形清瘦如竹,月色勾勒出他昳丽非凡的轮廓。
那双本该含笑的眸子,此刻却似蒙了一层薄薄的寒灰,黯淡了光华。
一丝难以言喻的郁结,清晰地缠绕在他眉宇之间。
他不开心,很不开心。
彼时,月儿高悬,皎洁如水,光色清透。
月华如水,无声地浸透了盛京的每一个角落,也漫过了偌大的赵府。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连同拱桥下的流水,也溺在了一张清冷、无边的淡银色罗网之中。
月色冲淡了空间的边界,整个赵府,空荡荡的,浩渺得令人心悸。
赵长策抬眸,猛地想起,过了重阳,正是下旬。
下弦月,比不上十五的圆月,只是一轮清瘦的孤月。它的边缘,似是被幽暗悄的啃噬了一角,孤伶伶的悬在了青天。
赵长策一贯不是伤春悲秋、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性子。
此刻,望着月儿的微弱缺陷,他的心口竟也莫名地一窒。
仿佛,心尖被无形的利齿,不声不响的剜去了一小块。
那种感觉,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缓缓扩散的、空落落的惘然。
大姚的局势尚未安定,边疆不能没有宣威将军,他和父亲,在京城待不了多久。
或许,他马上就要离开盛京了。
赵长策身影寥落,融于月华。他望着那轮明月,兀自出了神。
弯弯的月儿,光芒柔弱,安静秀气,多像一双笑弯了的眼眸。
倏忽间,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少女总是那般古灵精怪,伶牙俐齿,最擅长的事情,便是精准地戳中旁人的痛处。
年轻男人漂亮的眸子,微地恍惚了一瞬。他未曾察觉,自己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呜……”
一团温热毛茸的身影,悄然贴近了他的衣袍。
是他的爱宠世子。
世子通人性,在它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狗崽子之时,便跟赵长策一块长大。
昔日的幼小狗崽,也成了威风凛凛的“恶犬”。
而昔日顽劣的孩童,摇身一变,也成了如今桀骜不驯的年轻小将军。
世子不会说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主人的低落。
它乖顺地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赵长策的柔软、冰冷的袖袍。
世子垂着脑袋,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主人,别难过,还有我呢。
这股微痒的触感,唤回了赵长策的神思。
赵长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垂眸,瞥了一眼袖口可疑的油亮爪印。
年轻男子笑得温柔善良,“又偷吃灶上的点心了?爪子油汪汪的,不把自己收拾干净,也敢往我身上蹭?”
世子狗躯一震,若它是一只刺猬,此刻的毛,怕是已经炸了。
仿佛被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从温顺小可怜切换成做贼心虚的模样。
它“嗷呜”一声,夹紧尾巴,灰溜溜地、几乎是贴着地皮,飞快地蹿进了阴影里。
呜呜呜……
今天的主人,好生无趣,好生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