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谁是我的师父,那么,我的师父便有很多了。
东村的阿婆,西村的阿爷,北村的阿婶,南村的三岁小孩,他们都替我出谋划策,十分关心我,难道,不是我的师父吗?”
药童点了点头,薛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姑娘。
若不是身边人替她出谋划策,她也不会来到京城,也不会成了一名女官。
那些人,既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贵人。
李竹山扯了扯唇角,“是呀,幸亏你没有师父,若不然,以你这副牙尖嘴利的性子,定是会气死自己的师父。”
薛真委屈极了,“李太医,实不相瞒,你医德精妙,我一直想拜你为师。
可你脾气暴躁......不够宽容大度,我便一直拖着没说,也是与你一样的顾虑。”
李竹山一听,迅速的咳嗽了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薛真的瞳孔黑溜溜,好似沾了水的葡萄。
她轻飘飘睨了李竹山一眼。
呵呵,气死你。
一旁的药童,吓得连呼吸也不敢了。
他暗暗的觑了一眼李竹山的脸色,只道,薛姑娘好胆识。
薛真仍是开心的笑。
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侍女太医,还是妃子皇帝,每一个人都很难缠。
即便与他们无关的事情,也得一板一眼的按照他们的心意来,相差一丝一毫也不行。
薛真纵使好脾气,却也觉得心累。
皇宫的人都有病。
太医院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药童小心翼翼,“李大人,她是陛下亲封的女官,又有庄妃娘娘撑腰。
属下一直记着您的话,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是......不好再拦着。”
李竹山的眸中,闪过了一抹极速的杀意。
他阴阴一笑,“老夫从未说过这种话。薛姑娘善良正直,一心为了陛下和大姚,你需得放宽了心胸,万万不可有一丝怠慢。”
丝丝恐惧,爬上了药童的眼球。
新帝后宫清冷,妃嫔寥寥,膝下仅有一位年幼的小皇子。
皇上不急,臣子们却是心急的。众人纷纷建言,恳请皇帝广纳妃嫔,为大姚皇室开枝散叶。
这般风潮下,有人投其所好,献了一名秣陵歌姬。
她的容貌、身高、性情、才艺,都很符合天子的喜好。
惠妃笑不出来了。
庄妃也笑不出来了。
那名秣陵乐姬,容色艳若三春桃李,唇如点染朱漆,身段袅娜娉婷,如弱柳扶风。
盈盈一笑,勾魂摄魄。
桌上,一枚彩绘陶人骆驼俑,是小皇子最近喜欢的玩具。
庄妃怒上心头,痛得肝儿疼,却也是轻轻的,避开了自己儿子最爱的彩佣。
画眉极有眼色,将那个彩佣收了起来。
庄妃面容美艳,她狰狞一张脸,纤细的指节又死死的捏了一个茶瓷。
她的手指泛了白。
“砰”的一声脆响,茶瓷碎成了片落。
庄妃的贝齿狠狠咬着唇畔,那双惯常含情的眸子,此刻翻涌妒火。
“好一个狐媚子!本宫好想……好想毁了那张惑乱君心的脸!”
秣陵乐姬再美,也只是一个低贱的伶人。
庄妃不毁坏彩佣,是因为它可以逗儿子开心。
同理,庄妃想毁坏秣陵乐姬,是因为这名伶人很会逗陛下开心,抢走了属于自己的恩宠。
画眉放好了彩佣,才从内室出来,便见到了一个秀气的少女。
“薛姑娘。”画眉一见是她,忙恭敬的行了个礼。
现在的薛真,晋升成了女官,又得了娘娘的恩准,早就可以自由出入庄妃殿。
地上一片碎瓷,混合了浅色的水,以及几缕茶叶。青砖淌了水,如同水磨的镜,映出了庄妃殿的幽怨和哀愁。
“娘娘,何事惹得你不快?”少女的嗓音柔弱清和。
庄妃抬眸,少女身段纤巧,气质秀致,面容白皙,一双眼睛潋滟似水。
庄妃不止一次感叹,若是,这双美丽的眼睛,生在了另一张漂亮的脸上,怕是会美得不可方物。
少女气质淡然,却总是在笑。庄妃的心,也莫名轻快了几分。
她早已将薛真当作了心腹。
薛真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紧挨着庄妃坐下。
庄妃刚想问她今日怎么来了。
她无意一瞥,却见少女莹白的耳侧,晕出了红色的纹路,就连脸颊也成了淡淡的桃粉色。
说不上丑,但是,总觉得怪怪的。
庄妃暗自打量了一阵,面上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薛姑娘,你今日去了哪里?只来过本宫这里吗?”
薛真一阵诧异。
为什么庄妃娘娘忽然问她去了哪里?
薛真不知道庄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笑得腼腆,“今日哪里也没去,只是想娘娘了,所以不告而来,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庄妃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慢慢笑出了声,“你呀,知道本宫今日不开心,特意来逗我的吗?涂胭脂的时候,难道没有仔细瞧嘛,这里没涂开......”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脸的位置。
画眉也趁机瞧了瞧,表情与庄妃一样,“薛姑娘,我以为你是一个心细的,没想到,竟然也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薛真一怔,她的眸中,映出了庄妃和画眉轻笑愉悦的神色。
少女伸出了手,顺着庄妃所指的位置,缓缓的摸了摸,只觉脸颊有股微妙的烫意。
画眉拿来了黄铜镜.
薛真对着镜子扫了一眼,眸中爬满了三分惊慌。
镜中的少女,右半张脸,泛了粉。的确如庄妃所言,很像没有涂开的胭脂。
薛真对着铜镜,难得盯了一瞬。
少女柳眉杏眼,明明还是那张脸,似乎,却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一副上了色的画,不知不觉的褪色,悄悄的,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薛真的睫羽颤了颤,她慌乱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糟糕!
“薛姑娘,你还是漂亮的,不要难为情。”庄妃见她这副慌措难堪的模样,便安慰她。
可是,妃子话中的笑,却溢了出来。
薛真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惊慌。
她笑得腼腆乖巧,“能讨得娘娘欢心,是薛真的荣幸。”
庄妃先前的怨怒,瞬间抛向了九霄云外。
她捂着肚子,笑得眼睛都弯了,“薛姑娘,这下,本宫是相信你的话了。你若是想念本宫,想来便来,不用这么急切。”
少女低眉顺眼,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恼。
“娘娘,不要取笑我了。出了这么大的糗,整个皇宫都知道,我不会涂胭脂了。”
“好了好了......薛姑娘,本宫与你开玩笑,不要生气嘛。”庄妃收敛了神色,面容却还是笑的。
她吩咐画眉,“去将你那瓶红花胭脂拿来,给薛姑娘。”
画眉一愣,红花胭脂,是用西域进贡的红花磨制。
其色泽秾丽,自带馥郁花香,实乃当之无愧的顶级宫廷胭脂。
红花胭脂是庄妃娘娘的心头好,如今,却给了薛真。
画眉一阵心疼。
看来,自家娘娘很喜欢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