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人不欢迎薛真。
李竹山和几位药童,抓药的抓药,熬汤的熬汤,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对于少女不屑一顾。
俨然,是将薛真当作了空气。
药壶,咕咕的冒着热气。里面,是给小皇子的补品。
庄妃说了,小皇子专注学业,又是长身体的年纪,需要多补一补。
香附和佩兰,是两味气浓的药。然而,薛真却从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荨麻味。
薛真猜测,里面的荨麻,只放了一两片,又有香附、佩兰压味,很容易糊弄人。
薛真的神色一寒,庄妃曾说,小皇子对荨麻过敏。
李竹山也曾治好了小皇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看来,有人要不动声色的害死小皇子。
薛真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枚筷子,当作了银针,轻轻的挑去了药。
嘉州水患,薛真救起了一个落水的孩童。她用银针替小孩驱散湿邪,也是这一套施针手法。
李竹山也看到了这一幕。
少女的面皮清秀莹白,像是朦胧的雾,抓不住,也看不清。
薛真注意到了李竹山的目光,她笑道,“李太医,怎么了?”
李竹山拧眉,实话实说,“我从未见过这般独特的施针手法。”
少女的施针手法,轻盈灵巧有余,却是怪异独特。
恍惚之间,李竹山想到了一个人。
听他说“怪异”,薛真微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李竹山,语气有些奇怪。
“李太医,你我都是医者,当然明白,施针手法有很多种。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不过是施针而已,李太医,你又何必较真呢?”
李竹山拧眉,“施针手法,是谁教你的?”
薛真更加不可思议,“没有谁教我,我一直是这么施针的。”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施针手法,又有什么好模仿的。
薛真不明白,这个老太医为什么破事那么多?
“李太医,大姚崇尚创新,切忌生搬硬套。‘鹦鹉只学人言,不得人意。’,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
药童静静的听着。
薛真说的不错。
大姚建朝三百年,一直繁荣昌盛,民风开放包容,也与历代皇帝励精图治,推行变法有关。
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昭景帝十六年,景和新章,轻徭薄赋,藏富于民,让整个大姚王朝更上一层楼。
先皇生性内敛,却也沿袭了昭景帝的规章。
大姚王朝,蒸蒸日上,海清河晏,民富国强。
少女嗓音不卑不亢,“医者用针救人,绣娘也用针织布。
世间绣娘千千万,难不成,每一位绣娘的描绘手法,必须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太医,你觉得,是不是很荒谬可笑?”
李竹山一沉,“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少女,伶牙俐齿,当真难缠。
李竹山只和她打过了两三次交道,可是,每次与她说话,李竹山的喉咙就哽了一口老血。
李竹山眸色一沉,“你几岁习医?师出何派?师父姓甚名谁?如今在哪里高就?”
一连串的发问,好似凭空抛出了惊雷。
薛真凝眉,李竹山这么问,可比岭南查户籍的衙役还要仔细。
少女轻轻一笑,“李太医,我三岁识字,五岁习医,七岁帮人看病。
到了九岁,方圆百里的人,一旦生了病,必定要来找我。十岁的时候,大家都说我......”
少女鬼扯一通,偏生,她的神情一本正经,嗓音也温柔清和。
单纯的药童却听进去了。
他看向薛真的眼神,是由衷的敬佩。
薛姑娘,是一个绝世的医学天才!!!
李竹山的表情愈发冷硬,他不耐烦的打断了少女的长篇大论。
“薛姑娘,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只问你,你的师父是谁?”
薛真回道,“十岁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小小年纪,医术精妙,又生得一颗仁心,不去为天子效力,实在可惜。”
“可是,京城千里迢迢,没有路费怎么行呢?
于是乎,东村的六十岁阿婆,换了鸡蛋凑了二十文;
西村的八十岁阿爷,冒着雨上山砍柴,攒了三十文;
北村的哑巴阿婶,偷偷的往我家里塞了五十文;
南村的三岁小孩,害怕我在路上饿肚子,将积攒许久的糖饼给了我......”
少女说着,清澈的眸中盈满了水光。
药童听得入了神,薛姑娘好可怜呢。
李竹山皱了皱眉,一味的倔强,“你的师父是谁?”
他可没空听薛真鬼扯。
提到了过往的伤心事,薛真很难受。
她嗓音也变得脆弱,“李太医,我正在说呢,你不要催我。”
“你!最好!!快点说!!!”李竹山的额角青筋暴起。
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少女从头到尾都在胡扯。
药童吓得掩面。
李太医突然发火做什么?
没看到薛姑娘这么可怜呢?
哼,没有同情心!!
薛真坚强的收回了泪,语调却有几分哽咽,“三姑六婆,就这般替我凑了银钱。”
“李太医,你也知道,车费是很贵的。除去打尖住店,我当时身上只有十文钱,这可怎么办呢?”
李竹山眼前一片金星,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少女自顾自道,“而且,我还带了一个小累赘,我与车夫降价,两个人才勉强坐了一天的牛车。是不是很划算呢?”
李竹山印堂发黑,眉心直跳,笑得狰狞,“薛姑娘,你不要一直讲废话。”
药童咽了咽唾沫。薛姑娘,小小年纪,便活得如此不易。
“于是,半路上我狠了狠心,不再去管那个小累赘。
我便带着大家的期望,自己一个人舟车劳顿,马不停蹄,风餐露宿,含辛茹苦......”
少女话音一顿。
药童也屏住了呼吸。
“但是,后来我的银钱花完了,也迷了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好,然后我就活下来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眸中,划过了一丝细微的悲伤。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的师父是谁!!!”李竹山终于动了怒。
安静的药房内,回荡着老太医的愤怒。
药童惊得连呼吸也窒住了,他呆呆的张大了嘴巴。
薛真和李竹山,都是倔性子。一个不停发问,另一个已读乱回。
半斤八两。
少女轻叹了一声,“李太医,我说了这么多,不是一直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李竹山一愣,药童也一愣。
老太医狞笑,“呵,你小小年纪,很会胡说八道。方才瞎说了那么久,对于你的师父,却是闭口不提。”
少女很是可疑。
少女嗓音徐徐,“因为我聪慧伶俐,无师自通,所以,大家才替我凑钱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