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游始终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偷瞄着沈恂执筷的动作。
沈恂夹一筷菜,他才敢浅尝一口,沈恂稍作停顿,他便也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的动作极轻,唯恐发出半分声响,扰了主人的兴致。
沈恂将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发酸。虽不甚理解他为何这般拘谨,却还是刻意放慢了用餐的速度,慢条斯理的夹菜、喝汤,给他留足了喘息的间隙,让他可以不那么着急。
可白如游心里却始终揣着不安,暗自思忖着主人让自己一同用餐的目的是什么?
沈恂因下午刚知晓他的往事,心头堵得厉害,纵使满桌佳肴,也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几口,直到实在吃不下,才缓缓放下筷子。见此,白如游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勺。
沈恂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吃饱了吗?”
“回主人,属下吃饱了。”白如游立刻应声,语气恭谨得没有半分差池。
“真的吃饱了?”沈恂又追问了一句,他看得清楚,白如游不过浅尝了几口菜,连一碗粥都没有喝完,又哪里能吃饱。
白如游心头一紧,连忙再次垂首,语气越发笃定:“是,主人,属下真的吃饱了。”
沈恂微微蹙眉,并不信他的话,索性直接追问道:“几分饱?”
他身子微僵,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回主人,六分……”
话一出口,怕沈恂误会,忙补了一句:“影卫的规矩,都是只吃这么多的。”
沈恂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吃得下就接着吃,我这又没这规矩。”
不等他推拒,沈恂已然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粥碗,白如游被惊得瞬间僵住,心头像是炸开了一团乱麻,惊慌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主人是何等尊贵!怎么能碰他这个下属用过的碗盏呢!
他想伸手阻拦,却又不敢有半分逾越,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恂拿起自己的碗,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惶恐,又是无措,还有一丝未来得及也未敢深究的暖意。
“主…主人,我…属下…自己来便是,不敢…”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着颤。
“好了,我盛完了。”沈恂淡淡开口,又帮他盛了大半碗。
粥碗落在眼前,香气袅袅,暖意扑面而来。
“你身上有伤,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得多吃点,这样伤口才能恢复的更快些,这是我的医嘱。”
白如游不敢再推辞,只得重新扶起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吃。温热的粥滑入喉中,暖了肠胃,可心头的惶恐却丝毫未减,反而越发浓重。
用过晚饭,小福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了碗筷,奉了茶,又端来了熬好的汤药,躬身退下。
沈恂摸了摸碗壁,有些烫。正好,趁这间隙,跟他好好聊聊。
“如游,”
“是,主人。”白如游立刻坐直身子,双手又是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乖顺的等待主人问话。
沈恂看着他这副时刻紧绷的模样,心里又是一叹,缓缓开口道:“我待你,不好吗?”
“不!”白如游一惊,全然没料到主人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下意识猛地摇了摇头,急切地矢口否认道:“主人待属下很好,是属下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从来没有半分不好。”
是啊,不好吗?
非但没有,反而桩桩件件殷殷关照,皆是细致入微的体贴,这般关照,是他过去十几年从未得到过的。
沈恂看着他急切的模样,语气又温柔几分,
“那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吗?……”
白如游“噌”地一下站起身,满眼都是惶恐无措:“主人,属下没有…没有不信您,真的,属下绝无此意……”他急的语无伦次,生怕主人误会自己有二心。
沈恂伸手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安抚道:“坐下如游,坐下说,不必这般紧张。”
他听话乖乖坐下,可身子依旧绷得死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你既说信我,为何这般怕我?”沈恂看着他低垂的头,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腔的不解与心疼。
“……属下……”白如游嘴唇翕动,低声嗫嚅着,他想说自己不是怕,只是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闻听沈恂叹了口气,白如游垂着头,小心地向沈恂瞟去。
“如游,我会伤害你吗?”沈恂声音温和,却字字真切。
白如游小声应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会……”
他心里清楚的很,主人从来都舍不得伤他,可十几年的规训,让他早已习惯了卑微。
沈恂抬手,将自己坐着的黄花梨南官帽椅往白如游身边拉近了几分,随后,语重心长地说:“你既已是我的人,照顾好你,是我身为主子应尽的义务与责任,所以你不必自责,也不必为此惶惶不安。”
“哪怕哪次你真的做错了事,也该是由我来教你罚你,但我绝不会赶你走,也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明白了吗?”
那人下意识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反应过来,轻声答了个:“……是。”
“就拿今日来说,我从始至终都没因你打碎粥碗而生过半分的气。孰能无过?只要可以弥补,都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说着,沈恂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白如游浑身骤然一僵,藏在桌下的手慌乱地搅动着裤料。
“我知习惯绝非一朝一夕可改,我不逼你,也愿意给你充分的时间,来慢慢适应。”
沈恂微微侧身,轻轻将他揽进怀中,白如游的头抵在他的胸膛上,他继续顺着他的头发,感受着手下仍未放松的身体。
“我气的,从来都不是你打碎了东西,而是你明明一身的伤还未痊愈,却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只知道一味的请罚,半点也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白如游贴在沈恂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主人沉稳的心跳声和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