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华的指尖轻轻拂过泉眼的干裂土层,像是在触摸当年的清泉。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回忆的柔软:“三百年前,这里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候,泉眼的水很旺,清得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周围长满了胡杨和沙棘,还有大片的芨芨草,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像在唱歌。”
她的眼眸亮了些,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景象,“那时候,沙漠里的动物都会来这里喝水,羚羊会沿着胡杨林散步,沙狐会在芨芨草里打洞,连最胆小的跳鼠,都会凑到泉边舔水。我守着这里,看着它们来来往往,看着胡杨每年发芽、落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一直过下去。”
“后来呢?”林君离忍不住追问,“为什么绿洲会变成现在这样?”
沙华的声音沉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水雾:“后来,人类来了。他们是被这里的水源和草木吸引来的——那时候的绿洲,能种出最甜的瓜果,能养出最壮的牛羊。起初只有几户人家,搭了简单的草屋,靠着绿洲过日子,他们很小心,从不肯多浪费一滴水,也不会随意砍伐胡杨。我看着他们勤恳,想着大家都是靠这片绿洲生存,就没拦着,只是在暗中用妖力护着泉眼,让水一直旺着。”
“可慢慢的,来的人越来越多。”沙华的指尖攥紧了些,沙粒簌簌落下,“他们盖了更多的房子,把草屋换成了土坯房,又开垦了大片的田地,种上了麦子和棉花。一开始还好,他们还会记得给胡杨浇水,还会留些瓜果给来喝水的动物。可后来,人越来越多,田地越来越广,他们开始砍胡杨当柴烧,开始无节制地从泉眼打水——灌溉田地要水,洗衣做饭要水,甚至有人把脏水倒进泉眼,说‘水多,洗得干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琥珀色的眼眸里的水雾越来越浓:“我一开始还能忍,想着只要我用妖力维持泉眼的水量,只要我护着剩下的草木,绿洲总能撑下去。我每天都把妖力注入泉眼,看着水一点点冒出来,看着干枯的草叶重新泛绿,可人类用的水越来越多,砍的树也越来越多,我注入的妖力,像泼在沙地上的水,很快就没了踪影。”
“更糟的是,动物们不敢来了。”沙华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人类会捕猎羚羊,会用陷阱抓沙狐,动物们怕了,再也不敢靠近这片绿洲。没有了动物的粪便当肥料,草木长得越来越差;没有了动物踩出的小径,水流无法顺着沟壑蔓延,只能聚在泉眼周围,很快就被太阳晒干。生态失衡了……我看着胡杨一棵接一棵地枯掉,看着泉眼的水一天比一天少,看着绿洲一点点变成沙漠,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君离听得眼眶发红,他想起市集里抢水的人们,想起老妇说的“水位线降了两尺”,原来这背后,是沙华三百年的守护和无奈。“那你……就没试着阻止他们吗?”
沙华摇了摇头,沙粒从她的发间滑落:“我试过。我掀起过小沙暴,想把他们吓走;我让泉眼的水变得浑浊,想让他们知道水的珍贵。可他们要么找来猎妖师对付我,要么就用更厉害的工具挖井,说‘妖物挡路,就得除’。我那时候妖力已经耗了大半,根本打不过猎妖师,只能躲在胡杨林里,看着他们继续破坏。”
“直到最后,泉眼彻底干了。”沙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肩颈处的绿纹,那些纹路又淡了些,“我用尽最后一点妖力,想让泉眼再冒一次水,想让最后一棵胡杨活下来,可妖力刚注入泉眼,就□□裂的土层吸走了。我看着最后一片胡杨叶落下,看着人类收拾东西搬到现在的市集,看着这里变成一片沙漠……我就只能守在这里,守着这口枯泉,守着这些枯胡杨,等着可能再也不会来的‘水’。”
夜燎看着沙华虚弱的模样,暗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沙华的妖力已经濒临溃散,若不是靠着对绿洲的执念支撑,恐怕早已散成沙粒。他伸手,一缕淡红色的妖力轻轻飘向沙华,落在她的肩头,帮她稳住了即将散落的沙粒:“你的妖力……还能恢复吗?”
沙华感受到肩头的暖意,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不知道。没有水,没有草木,我的妖力就没有来源。除非……除非绿洲能重新焕发生机,否则我只会一点点散掉,最后变成沙漠里的一捧沙。”
林君离看着沙华肩颈处越来越淡的绿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从行囊里掏出最后半袋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在枯泉眼的干裂土层上:“沙华前辈,先喝点水!虽然不多,但说不定能帮你恢复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