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起,灵堂里白绸簌簌作响,盆里火苗跳动,扬起一串烟灰,飞向夜空,夜空中圆月高悬,星汉灿烂——仿佛梦中那个团聚的夜晚。
谢常安没有出声,看着火光下芳姑姑已不再年轻的脸庞,静静地听着她讲起从前不曾提起过的往昔岁月。
“我和你师娘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我家里穷,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只能把我卖了,是小姐一家人心善,把我带回家——虽然我是小姐的婢女,可是小姐待我极好,把我当亲姐妹一样,从来不苛待我。”
“后来……小姐嫁过来,做了咱们天枢院的掌门夫人,我就一起跟着来了玉衡山——那是我第一次来玉衡山,这里真漂亮啊,满天的星星,你师父是个好人,我能看出来,夫人是真心喜欢掌门的。可惜……她走得早,那时候你还没来,她去的时候……”
芳姑姑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巨大的痛苦,语气有点哽咽。
谢常安仿佛没有察觉似的,望着璀璨的夜空,静静地等着她接着开口。
“她去的时候……你师父伤心欲绝,我从来没见过掌门他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把自己关在夫人的灵堂里七天七夜,谁也不许去打扰。”
“出来之后,看着倒像是神色如常,可是整个人仿佛三魂丢了七魄,他跟我说,给我一笔钱,叫我下山安家,过寻常的生活。我说我不想下山,夫人把天枢院当自己的家,夫人的家就是我的家,我要替夫人守好这里,留在山上。”
“但是我不会这些法术,就留在山上照顾大家,做饭洒扫。有几年,你师父一直都郁郁寡欢,我很担心,却又帮不上什么忙,直到有一天他带回了你,整个人突然活过来了,有人气了。你师父一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他应该长命百岁,幸福一生的,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要这么对一个好人?”
谢常安听完这么长的一个故事,心里五味杂陈,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抱着腿坐在门槛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虾米,沉默了片刻,开口答道,“芳姑姑,我不知道,要是做好人没有好下场,你还会做好人吗?
芳姑姑拍了拍她驼着的后背,又捋了捋她脑门上被风吹乱的碎发,长出了一口气,“傻孩子,当然要做好人了,人行于天地间,要行得正坐得直,不求显达,无愧于心。”
“你师父说过,天枢院门风‘兼爱’,是要你们兼爱苍生,我虽不懂你们这些仙门法术,但也知修仙之人应当对众生抱怜悯之心,才不失修道本心。你师父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们能成为一个好人的。”
漫漫长夜,灵堂里长明灯亮起一个微弱的火苗,飘摇不熄,仿佛故去的人魂魄仍在,谢常安靠在芳姑姑宽厚的肩膀上,听着她和缓而熟悉的声音,呼吸着玉衡山夏夜微凉的空气,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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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方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寒冷,一阵彻骨的寒冷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炎炎夏日,他独自一人静坐在师父的书房里,打了个冷战。
这些天,山门里人心惶惶,师父不在了,突然死了很多人,大家的精神都不好,沈清方作为天枢院大弟子,从小被师父收养,领上了山门,他一直看着身前师父的背影,永远可靠,永远屹立不倒,是他遥不可及的目标。
这些年,他一直向着这座背影拼命努力,自觉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可直到师父骤然去世,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支撑起天枢院的能力,没办法像师父一样成为众人眼中那个高大可靠的背影。
这些天他每日焦头烂额,既要安抚人心查明真相,又要处理师父的身后事——已经接连有几家门派来山上吊唁了,还要装作游刃有余。他只能在偶尔无事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师父的书房里稍稍喘口气,隔绝外面的一切,安放自己后知后觉的悲痛——仿佛在这间屋子里,他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书房里一应陈设丝毫未动,窗明几净一如往昔,书架上摆满了沈星河爱看的书——天文地理、地方风物……以及几本种花养草的诀窍指南;靠西立着一个雕花立柜——上面摆着几个没做完的小法器,小时候他总和师妹在这里玩捉迷藏;靠窗书桌上放着沈星河常用的一套茶具,茶杯旁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以及……
一封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信——一封刚刚拆封的信。
沈清方看着桌子上的信纸,冰凉的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桃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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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都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天了,出来吃点东西吧!”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的呼喊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沉静。
门内沈清方一语不发。
谢常安拎着个食盒,看着紧闭的屋门,颓然坐在门口。
暮色四合,太阳渐渐沉向了地平线下,天空中星星逐渐清晰了起来,台阶尚有余温,她两手撑着腮,心事重重地想了一会儿,把饭盒放在地上,独自走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暮色下屋内光线暗淡,门外早不见师妹的声息,沈清方没有点灯,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和周围静止的环境融为一体。他才像尘封多年的死尸回魂,深深吸了口气,活动着咔咔作响的骨节。
一声响指,桌上亮起一小簇油灯的火光,烛光下,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沈清方背后,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十,随即拿起了桌上的信,烧成了灰烬。
灰烬纷纷扬扬,像一片无声的雪花,他掸掉桌上散落的灰烬,熄灭桌上的油灯,身后巨大的阴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曾经天真正义的少年,眼中不再有不谙世事的光华。随即,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脱胎换骨般地最后一次走出了沈星河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