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的话,该不会是……”
他二度被我喊停,转过笑颜来,眸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师叔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师尊说你对于王骨一事,始终萦怀于心。倘若你忍无可忍向我提起,就这般说,让你自去琢磨明白。”
其实那夜卸下一切包袱、在默苍离怀里痛快大哭一场后,积郁的情绪得以纾解大半。而今他借徒儿之口传达的一句了然,更让我想通了一切。
他实在是很了解我,远甚于我自己。我犹自失笑:“我真是败给你师尊了。”
上官鸿信突然想起一事,忽作茫然状:“我什么都没说,如果师叔察觉了什么,那么一定是她自己发现的。”
(三)
杏花君再随比鹏和一众卫队回程后,好歹是闲了下来。
现在还驻扎在翟地境内,局势不明朗,他也很少出诊收病人,镇日在药室内不知道研究些什么。在屋里闷得久了,就抱着不成册的文稿出来找人唠嗑。
“……”我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他蹲在屋外的台阶前和衔昔玩得不亦乐乎,旋即起身去翻他撰写医书的进度。
杏花君天天翘着腿坐在软席上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还停留在头卷的人体解剖篇。
我顿感无语:“你这种速度,今年能修订成册吗?不如我替你写几篇。”
杏花将一捧稗食洒在阶前,语气理所当然:“今年写不完就明年呗,哎呦最近太无聊了。”
霓裳在一旁闻言,便提议要不要一起出去赏凉散散心。杏花兴味十足,连连问她有什么好玩的地。
霓裳微一沉思:“翟地的国寺在城郊左近,正好入秋佛诞,不如去凑凑热闹。”
杏花挠了挠头:“佛诞?那不就是到处听秃驴讲那些空空的大道理,感觉更无聊了。你们去吧,我还不如睡大觉。”
霓裳笑道:“也有道理。”随后又转向我小心翼翼问道:“那玉姐姐去不去?”
我见她金眸璀璨,看起来满怀期待,也可能是她见我前段时间养伤深居简出,想带我出去透气散心。我果断应下:“好啊,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或许是记忆中的寻常日子太过遥远,与霓裳相约一同出游让我一时兴奋。次日晨起,我难得舍弃了在羽国惯穿的公子装束,换了一袭里外叠沓的裙衫,又挽了长发,着合适的妆容。
霓裳应该是很少见我这样穿戴精致,微侧目讶异道:“女为悦己者容。你今日要特别见什么人吗?”
我听了这话,顿时比她更疑惑:“你有这想法,莫非是有意中人了?”
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她连连摆手矢口否认,转言又催道:“不说这个了,还是快出发吧,去晚了恐怕人多嘈杂。”
马车悠悠往城外国寺而去,一路上尽是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孺老人沿途乞讨,拥得前去礼佛的车架行列走走停停。
翟地三派盘踞,本就不富民,方才结束的一场濡须口大战更是增添家破人亡无数。我揭帘看了又看,霓裳心有不忍,抬手正要唤来侍女前去布施银钱,我立刻制止了她:
“且不说现在他们最稀缺的是用以果腹的吃食,银钱不济事。这里人那么多,你我二人能救济几个?”
霓裳也是一般聪敏,很快便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她蹙着眉犹豫道:“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公主心慈,我沉思了片刻后道:“我们身份敏感,不宜出面。就让随行侍女去采买些干粮糕饼,沿路接济,能分食多少人就算多少。免得有人抢食,情况更混乱。”
霓裳闻言笑逐颜开:“这便好。”
待到她一一吩咐好,我们才绕开乞讨的难民人潮继续赶路。我出的主意让霓裳短暂开心了一阵,但一路上更靠近国寺,目之所及难民更多。
他们应该是想趁佛诞日来寺里食斋,以解饥渴。但人数众多,国寺停了布施斋饭的善举,隐约可见不少武僧将一众难民拦在山门外,不许他们上山礼佛。
寺僧维护秩序时似乎与难民起了冲突,激起不小民怨,前头一片五抢六夺的混乱。
我趁车架凑近的瞬间仔细观察了人群,总觉得其中掺杂了不少教唆挑衅哄抢的可疑人物,旋即召来鸽组前去一探。
霓裳见此状略心慌,我便提议将马车歇在山脚下,与她一同绕过山门,背道上山。较之山下的鼎沸混乱,寺中大小殿宇香火萦绕,安静如斯。
霓裳对僧人师父们的讲经论道颇有兴趣,听得神色奕奕,又挨个供了香火。而我挂心山门外的那些闹事人,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因果轮转。
眨眼间我们逛到一处稍偏的小殿,匾之“红螺”,意在姻缘。我敏锐地察觉到霓裳脚步渐缓,又想到临行前她那一番“为君而容”的说法,为免她不好意思,便主动提出道:“进去看看吧。”
霓裳笑着应,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雀跃的心绪让我意识到方才的直觉没错。
殿头很小,内里只有一些少女怀春的祝颂。小师父正昏然欲睡,见来了两个姑娘便递来两张笺。
霓裳犹豫着要不要接。我见她年少赧然,干脆率先接过来,暗自在心内感慨幸好陪公主来的人是我。
我执起笔来突然犯难,默苍离的生辰八字我是全然不知的。我不知道霓裳要写谁,但她竟然也只字未写,兀自在一旁焦灼。
小师父见我们俩这样,顿时噎然:“…姑娘们实在写不出来,写个全名也成。”
“……”全名,全名也是假名。我一阵无语,随后突然福至心灵,念及这是羽国的佛陀,便写了“万军无兵策天凤”七个字。
将笺交给小师父后,我便走到小殿中庭旁侧,等待鸽组的回报。鸽组还未至,先等到了小师父递来签文。
我在心内吐槽着“还挺地道”,一翻签文正面突然发现其上虽然也是“万军无兵策天凤”七字,但字迹却不是我的。
“……”我迅速抬眸瞥了一眼庙檐下的霓裳,见她正在认真听经文注释,赶紧将签文藏于袖中。
想来是两张笺内容出奇得一致,小师父弄错了人。我正思绪混乱时,忽然有一个小沙弥从我身侧撞过,我一时惊异,他双手合十道:
“小师父递错了签文。这支才是施主的。阿弥陀佛。”
我正庆幸方才我写的那支没被霓裳看见,一旦撞破,事情就不好解释了。但当我翻开背面时,其上赫然写着两句诗:
“十行密疏谋天下,一夜阳谋倾至尊”
这句诗挑衅意味十足,五师者的倩影忽然浮现于脑海。我忽然警惕,抬头再去找那个小沙弥,却四处不见其影。这时白鸽忽至。
“师者,山门外有人在聚集难民请愿,以上达天听。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雁王殿下要义释翎军战俘,不许翊地涉手翟地国事,要战俘血债血偿。”
我再瞥一眼那两句诗,终于明白老五递来这张签文的用意。
随后我立刻赶至山寺崖边往下观望,只见方才山门外维持秩序的武僧早已不见,乌泱泱一群难民如影子般沿着山道爬了上来。
我迅速几步赶至庙檐下,拉起霓裳的手就往外疾走:“情况不对,快走。”
霓裳不知正在出神地看些什么,见我此举还不及反应,茫然跟着我择路而走。
我牵着她的手往背侧山道去,想避开正山门的难民,这时忽有不少僧人和香客从后山涌来,堵在我们之前。其中夹杂着几个武僧,见隙便腾然出手。
这里平民太多,贸然动手恐怕伤及无辜,我不敢拔剑,只好以剑鞘伞势一一格架开掌风。攻势虽然不猛,但面前这些不明其意、陷入混乱的香客们始终疏散不开,拿着一页薄纸口中念念有词,我与霓裳脚步一时滞阻。
“……”我觉出有异,夺下一张纸后快速扫了一眼,大抵是抨击雁王义释战俘、道貌岸然的请愿书,再翻至背面居然描着我的小像。
我辨清了方才寺僧们堵人的方向,终于意识到什么。于是我干脆掷出竹伞,扫开一片人后将霓裳推出去,低声嘱咐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快下山,记得混入人群千万不要用断云石。”
霓裳一时心急:“我走了,那你怎么办?”
我安慰道:“你是翊地的公主,分路而行就是在保护我。你要相信我。”
霓裳将信将疑,意识到陪在我身边恐怕为我增加脱身的负累,突然下定决心道:“我下山去找卫兵!”
撤出包围圈后,霓裳一路迅速下山并无阻滞,我见她脱险后便干脆反道而行。这时几个武僧互相对视一眼,默契近身而来,剑鞘架住几人,我正要掀剑气冲出重围,天际忽来一声锋镝鸣叫——
这一箭猛恶无比,腾空直扑我而来。
“……”我抬头往箭来的方向遥遥一望,锋利的侧风划过面颊,只一瞬箭镞就瞬间逼近眉间眼前。
我正要偏头避开、意识到自己避无可避的同时,忽又有一柄金丝纹绣的牙骨扇从旁掷来,与锋镝猛然撞在一起。
两者势劲排山倒海,在距我仅几寸的半空滞住,直转数十圈后哐然坠地。
我退开几步,忽有所觉转头气愤道:“尚秋明!这事又和你有关?”
来人闻言也不气恼,挥袖震开几人后收回牙骨扇,迫身过来牵住我的手腕,语气难得急促:
“我在山下见着你的小像,连忙赶上来——我当然是来带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