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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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哇啊这我要问你才对……!”

混沌意识中有人声,遥远的像是从天边一隅传来,睡梦渐醒如同石板轻轻撬动。

昨夜我被默苍离自蚬山战场遗迹带回,心有愤懑,梳洗又服药后独自卧在床榻最内侧。

他的行事作风太孤绝,似神胜鬼,我本就不认同。至于他试图替我剥离责任、独自背负的那种疏离心态,我更是不喜。

而默苍离本人似乎并没觉出哪里不妥,在我侧过身去生闷气时,他只关心我的体温有没有夜间反复稽留,无言从身后拥抱而来,伸手探到身前扣住我的手指。

“…她怎么一直不醒?”

是他的声音。一阵惬意的风拂动床帘,我在床榻上动了动手指,下意识确认十指相扣的触觉,摸了个空才彻底自梦中清醒。

“……”外室宽敞,似乎有人察觉了什么后压低声音。我尽力去听,刚睡醒的头脑方才清晰时,默苍离才揭帘进来。

他递来一盏茶,又在我身侧坐下,伸手撩开一些碎发后我突然想起什么:

“我一直不醒是因为睡得太好了。”

“是吗…?”他微眯眼,阴阳怪气道,“…但我没睡好。”

我忍俊不禁,压下笑意后故作严肃道:“那你活该。”

起身更衣洗漱,走到外室和中庭里里外外张望却未见其他人的身影,我讶异道:“刚才睡梦里似乎听见杏花君的声音了,怎么不见其人?”

“早就溜之大吉了。”

默苍离慢悠悠跟在我身后:“杏花偶尔反应不及些,倒还不至于那么没有眼力见。”

我眨眨眼,顿觉失望地回到檐下屋内,挑了个棋座旁的软席坐下:“好吧,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陪同鹤王移驾回一趟翊地,临走前过来留了医嘱和药方。”他取了齿梳也在我身边落座,梳顺我的长发后另取半缕又挽了低垂的髻环。

“鹤王回翊地,那翟地和战俘的事就只有鸿信一个人处理了?”我正好闲了双手,一边琢磨着事,任由他替我挽发。

鴊王薨逝后,翟地朝局混乱。羿畿贯日杈只出面表彰了鴊王亲征鸩陵的王族之风,对其家室一一慰问,表达了与之同哀的心情,然而对于翟地王侯的册封之事却是始终闪烁其词,不明其意。

除此之外,鹤王负伤的事传回翊地,翊民人心浮动。整件事牵涉的人太多太广,几乎全羽国都在等待一个合理的处置。

我正兀自沉思时,默苍离凉凉的声音突然传来:“你这几天就是这样养伤的?一醒来就那么多想法。”

我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你做起事来什么都不在乎,我才这样事事挂心——”

我一时愤懑,正要转回身和他一番理论,一缕乌发被他揪着倏然一扯,痛感传来我立刻住了嘴。

默苍离幽声道:“别动。”

我认输道:“真是败给你了。”

于是我干脆转换心思去看案上的一盘棋,棋面上白方棋路草蛇灰线,引爆布局只缺一子;而黑方则是进退无门,输掉这盘棋只欠一个回合。

我托腮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在脑海中快速排布了对面的视角。眼前之景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我认出这是我与他在道域闲来无事玩的一局,他居然复刻了出来。

“……”不。早在昔日墨乱前我与他决裂时见的那一面,他也是留好了这局棋在淅沥夜雨中等着我。

“好怀念啊。”我喃喃道。

默苍离终于结束替我挽发的活,闻言便坐到我对面的棋座,自棋奁中取了一枚黑子:“养伤时闲着无事,替你找找解法,聊以消遣。”

恍惚间我与他好像又回到那个春意盎然、蔓草芳香的道域小筑,只是棋面调转、黑白互换。

我一时兴起:“那你找到了吗?黑子的解法。”

他垂眸淡声评价道:“没有。你下得太差了。”

他这样拐着弯嫌弃我棋艺差,令我顿时无语凝噎:喂……

(二)

父王伤渐好,明日就要移驾回翊地王宫中继续调息休养。上官鸿信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请冥医前辈一同随行看护,自觉又麻烦冥医一程,而杏花君则是大喇喇道“多讲的”。

比鹏也要一同随行护卫,上官鸿信早早处理掉了手头的琐事事务,凑出晚膳的时间。

鹤王养伤期间滴酒未沾,难得的家宴便想破例小酌一杯,上官鸿信与比鹏一个心软,一个嘴馋,连连道“喝点不妨事”。

最后是霓裳板着脸数落三人各有负伤,命人将酒品撤了个干净。三人俱是不敢吭声,只好闲话下饭。

一饭毕,四人难得相伴一时兴起,又至屋外中庭一同赏景观月。

侍女们依序持来热茶和瓜果干碟等零碎吃食,这里景致虽然不比翊宫花园,但日头沉过西墙,夏秋之交的月色泠然,也别有一番情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比鹏和霓裳今日才稍解紧张心绪。闲聊至月悬中天,比鹏要去再巡视一遍明早启程的卫队,暂先离席,而霓裳早倚靠在上官鸿信肩头睡熟了。

他正要带小妹回去安睡,又被鹤王叫住:“鸿儿有心事?”

上官鸿信被父王看破,只好笑着道:“爹早看出来吧,偏忍到小妹睡熟才问。我想要义释战俘,让翎军们归家。”

“你担心做不好?”

“嗯。”上官鸿信坦白道,“师尊说,有仁心是好事,但战俘此事利益盘踞,稍有不慎都可能扩大牺牲。”

鹤王轻抚下颌,沉思片刻后道:“吾没有帝师那样的智慧,看待问题自然没有那么复杂。但此中深意我大概明白一二。”

“过去你与裳儿还小时,羽国爆发了士族血案,翏、翌、翁三地王侯亲族互相株连,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屠宫灭族,血字冤屈无处诉说。那时吾便想,能保护好一双子女,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直到羿畿传诏,遣你去翾地为质。我才明白即使身为一地之王侯,保护亲人这般的微末之愿也难以实现——更遑论无权无势的黎黎众生。”

“如果说天下就是一局没人能逃离的棋,在这个棋局里想要保护更多的人,相对应地,就需要变得更强大。”

上官鸿信若有所思:“…我好像懂得了。”

鹤王摸了摸爱女的散髻,压低声音催道:“快回去休息。再聊下去,你妹妹要醒了。”

上官鸿信笑着应下,将小妹送去寝居又唤来侍女服侍梳洗,随后兀自回房,躺下后却一时间辗转难眠。父王那一席话始终萦绕在脑海中,他干脆起身提剑而出。

远处的河面遥遥可见有船横于渡口,隐约飘来半声短笛随夜风而散,不知是何人夜半难眠,吹着荒凉曲。

上官鸿信执剑的手腕一转,挽出漂亮的剑花,一时间周身剑光闪烁。舞了两个剑式后他借势将剑掷出,一瞬间长剑又拟态成刺突的短匕,在手中连转几圈后犹有余劲。

天色渐凉,身上的云衫浸了夜气。断云石在手中一连变换几种形态,他前招连后式,反反复复几次总觉一提内力,运起轻重两类兵器来,滞涩难通。

“……”身后的小径忽有窸窣脚步声,上官鸿信翻手拟态回最趁手的长剑,轻点脚尖身形一转便刺出。

微张的伞面快速旋转一一化消剑势,上官鸿信轻抖剑尖在竹伞之上连点几十下,待到伞势将要落空时才拟态成重剑,重蓄内力忽下。

我忽觉一阵千钧重力直贯伞柄,紧握伞柄的手倏然一麻,连忙收伞赞道:“这一剑不错!”

上官鸿信一收手,重剑停于半空化为一枚晶莹剔透的断云石,他浅笑道:“师叔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我将竹伞收在怀中:“本就不严重,只是有些旧伤反复罢了。倒是你,深夜不休息在这里练剑?”

他苦笑道:“急事缓计,空想也是无用,不如换个心思练功。”

“哦……”我揣度道,“翟地三派都在观望继承人,文帅倒向翩地,称臣保皇之心昭然,让你动摇了?”

上官鸿信闻言怔愣了一瞬,经我一暗示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旋即微笑道:“…多谢师叔提点。”

我见他收了断云石急匆匆要走,连忙喊住他:“我问完我的了,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上官鸿信了然:“师叔是说王骨的事?”

我颔首:“你不想知道真相吗?我应该欠你一句抱歉。”

他轻轻摇头:“那种事很重要吗?我想,比起真相,愿意从中相信什么才更有份量。”

“……”我噎然,居然被他这寥寥一句话说服了。

相较之下如此简单的道理,我却迟迟想不明白,正自赧然。思来想去突然心有所觉,连忙叫住上官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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