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从红绳与契痕交界处重新泛起的微弱暖意,如同寒夜中复燃的一点星火,瞬间抓住了谢霜折的全部心神。
他凝神感应。暖意很淡,断断续续,远不如之前在靠山集时那般稳定持续,但却异常清晰,并且似乎与眼前这株奇异植物、以及那几块发光石头散发出的、非灵非魔的古老气息,有着某种微妙的呼应。
宴九霄显然也察觉到了自身契痕的细微异动。他抬起右手手腕,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又看向那株植物,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困惑。
“这东西……在引动婚契?”
“不是直接引动。”谢霜折仔细感知着,“更像是某种共鸣。这株植物和这些石头的气息,非常古老,而且似乎蕴含着某种与契约、联系、甚至时间相关的法则碎片。”他走近几步,来到植物旁边,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
离得近了,那股混合了陈旧木头与淡朽花香的奇特气息更加明显。那炭黑色的主干,触手冰凉坚硬,果然如同被烈火烧灼过的焦木,但内里却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那几朵米粒大小的透明白花,更是奇异,花瓣薄如蝉翼,近乎虚无,却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绽放。
“你看这些石头。”谢霜折指向植物根部附近那几块微微发光的石头。它们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温润,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光晕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沙砾流动般的纹路。“它们的光,似乎在滋养这株植物。”
宴九霄也蹲了下来,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其中一块石头。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不冷不热,石头上流动的细微光纹,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触碰,微微波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宴九霄眯起眼睛,“这光……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倒像是某种被凝固的时间或者记忆的辉光?”
这个描述非常玄妙,却异常贴切。谢霜折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这地方,这片废墟,这株植物,这些石头……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却又固执地留存着某种印记的味道。”
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手腕的红绳与契痕。那微弱的暖意,正随着石头发出的光晕强弱,而有节奏地轻微起伏。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
“或许……这株植物和这些石头,能对我们现在的状况,有所帮助。”
宴九霄挑眉:“帮助?就凭这点光?这破花?”
“不是直接疗伤。”谢霜折解释道,“而是可能通过它们蕴含的、与联系和时间相关的微弱法则力量,辅助我们稳定伤势,甚至加速恢复。”
他看向宴九霄:“你的魔功暴烈,伤势又涉及阴毒侵蚀,强行催动恢复,很容易引发更严重的反噬。我的月华灵力虽然温和,但神魂伤势不稳,也难以高效疗愈。如果我们能借助这凝固的时间辉光,配合红绳与错笔种子建立的那点微妙联系,或许可以创造一个相对平缓、稳定的内部环境,让我们的身体和魂魄,以更自然、更安全的方式,进行自我修复和调整。”
“就像把两块烧红的铁,放入温度恒定的静水中慢慢冷却,而不是扔进冰水里淬火?”宴九霄理解了,但依旧质疑,“想法不错。但如何借助?就坐在这旁边?”
谢霜折沉吟片刻:“需要尝试。这植物和石头散发的气息场,似乎能与我们的婚契产生共鸣。我们可以尝试主动引导这种共鸣,将我们自身嵌入这个场中。同时,利用红绳作为锚定物和调节阀,避免我们被这古老陌生的法则碎片同化或冲击。”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且冒险的操作。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怎么做?”宴九霄问得干脆。
谢霜折环顾了一下这处相对完整的大殿空间。“我们就在这植物旁边调息。你坐在那几块石头的左侧,我坐右侧。尽可能靠近,但不要直接触碰植物和石头。”他指了指手腕的红绳,“我们可能需要维持某种身体接触,通过红绳,来同步我们的气息和对这场的感觉。”
宴九霄看了一眼那根系着丑陋疙瘩的红绳,又看了看谢霜折,没说什么,只是依言走到左侧,盘膝坐下。
谢霜折也在右侧坐下,与宴九霄隔着那株植物和发光的石头,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殿外雾气依旧浓重,但殿内这一小片区域,却被石头散发的微光照亮,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安宁的空间。那奇特的香气幽幽弥漫。
谢霜折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放在膝上。手腕上的红绳,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宴九霄看了他一眼,也伸出自己还能活动的左手,同样掌心向上,放在膝上。他手腕上的契痕,在石头微光的映照下,似乎也隐约浮现出极淡的轮廓。
“放松心神,不要抗拒,试着去感应这石头和植物的场。”谢霜折闭上眼睛,低声道,“然后,通过红绳……试着感应我。”
宴九霄依言闭目。起初,他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疼痛、虚弱和混乱的魔气。但渐渐地,当他将心神沉静下来,开始主动去接纳周围那古老、沉寂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气息时,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那石头散发出的温润辉光,仿佛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让他体内因伤痛和毒素而紊乱的气息,稍稍平缓了一丝。而那植物的香气,吸入肺腑,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仿佛能涤荡残留的阴毒秽气。
更奇妙的是,当他尝试通过左手腕的契痕,去感知那根红绳另一端的谢霜折时,他并未感觉到预期中的排斥或厌恶,反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清晰的、属于谢霜折的存在。
那是一种清冷、坚韧、如同寒潭深雪般的气息,此刻同样虚弱,却依旧稳固地存在着。他能隐约感觉到谢霜折体内那混乱却仍在顽强运转的月华灵力,以及那股被强行引渡过去的、属于他的阴毒和内伤反噬带来的痛苦波动。
这种感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直接,仿佛那根红绳和周围的场,共同构成了一条更加顺畅的通道。
谢霜折那边,感受更为深刻。当他主动将心神与红绳、契痕、以及周围这奇特的时光场连接时,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微妙的图景。
他自己的伤势、宴九霄的伤势、两人之间通过红绳和错笔种子建立的脆弱联系、以及周围那蕴含时间与联系法则碎片的古老场域……这一切,如同无数条细密的丝线,交织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引导。
他用自己的月华灵力作为引子,通过红绳,极其缓慢、温和地,探向宴九霄体内。这一次,不再是祛毒疗伤的直接冲击,而是一种共振与疏导。他将月华的净化与宁和之意,与石头辉光的平缓特性结合,轻轻叩动宴九霄体内那些因伤势和毒素而淤塞、紊乱的能量节点。
同时,他也通过这联系,将宴九霄体内那些依旧顽固、但已失去致命威胁的阴毒余孽和伤痛信号,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分担一部分过来,纳入自己月华灵力的净化循环中,利用这时光场的稳定特性,慢慢消磨。
这是一个双向的、极其精细的能量与信息交换过程。谢霜折必须全神贯注,如同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引发反噬。
宴九霄起初有些不适,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被疏导和分担的感觉。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方法带来的痛苦,远比他自己强行压制或谢霜折之前那种粗暴引渡要轻得多。而且,他体内那些淤塞的魔气,在这股共振的引导下,竟然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相对平顺的方式,缓缓流动起来,虽然速度很慢,却不再横冲直撞,加剧伤势。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根红绳,以及红绳另一端连接的谢霜折,在这个过程中,仿佛成了一个奇异的缓冲带和共鸣腔,不仅分担了痛苦,似乎还在某种程度上,将他们两人的恢复节奏和能量频率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同步与调和。
时间,在这奇特的调息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殿外的雾气无声翻涌,殿内的微光恒久地亮着,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那株奇异的植物,在微光的滋养下,似乎连那几朵透明的白花,都变得稍稍凝实了一些,香气也愈发幽微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谢霜折首先从那种深度共鸣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银灰色的光芒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第一时间内视己身。体内的混乱并未完全消除,月华灵力与残留阴毒的对抗仍在继续,神魂的钝痛也依旧存在。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伤势的态势已经大为好转!
那股侵入的阴毒和内伤反噬,被月华灵力和这时光场特性双重作用,侵蚀性大大降低,被压制、分割在了数个相对孤立的区域,不再肆意冲击肺腑和经脉。月华灵力的运转也变得更加流畅、集中,修复效率明显提升。最让他惊喜的是,神魂的伤势,在这平缓时光场的滋养和与宴九霄同步调和的奇异状态下,竟然也得到了难得的温养和稳固,那种摇摇欲坠的崩溃感大大减轻。
虽然距离痊愈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他已经从油尽灯枯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恢复了一定的行动力和自保能力。
他看向对面的宴九霄。
宴九霄也恰好睁开眼。猩红的瞳孔中,少了些之前的暴戾与焦躁,多了几分沉凝。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依旧疼痛僵硬,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感,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体内魔功的运转,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滞涩得如同生锈的齿轮,而是有了缓慢却明确的流动感。残留的毒素和内伤,同样被有效压制。
“有效。”宴九霄言简意赅,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气息稳了许多。
谢霜折点头:“此地和这株奇物,对我们大有裨益。可以在此暂留一段时间,继续借助其力疗伤恢复。”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大殿虽然残破,但穹顶未塌的部分足够遮风挡雪,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处相对干燥、铺着厚厚灰尘和枯叶的角落,可能是当年守殿人或信徒的休憩之处。
他们清理了一下那个角落,铺上仅剩的兽皮和干燥的枯叶,暂时算是有了一个简陋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