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坑外的风声越来越急,卷起雪沫,打在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谢霜折盘膝坐在坑内最避风的角落,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中白得近乎透明。他正在竭力运转那套基础导引法门,试图从几乎枯竭的经脉中榨取一丝热力,同时稳固隐隐波动的神魂。红绳传来的暖意依旧持续,虽然微弱,却如同寒夜里的孤灯,给予他最后一点支撑。
宴九霄则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侧对着谢霜折。他左手紧捂着右臂上方的伤口——那是之前祛毒时,毒素被强行逼出、冲破皮肉留下的创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是残留的毒性与灵力侵蚀的痕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更糟的是,那蚀灵幽煞之毒似乎并未完全根除,仍有细微的阴毒之气残留在伤口深处和受损的经脉中,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魔气和生机,带来阵阵阴冷的麻痹与虚弱感。他的魔功本就霸道,此刻却因伤势和毒素,运转滞涩异常,几乎无法调动。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时间在寒冷和剧痛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宴九霄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捂住了嘴。等他放下手时,掌心赫然多了几点暗红近黑的血迹。
“宴九霄?”谢霜折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迹上,瞳孔微缩。
宴九霄没吭声,只是将手掌在雪地上胡乱擦了擦,然后靠回石壁,闭紧了眼睛,眉峰因为剧痛而紧紧蹙在一起,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谢霜折挣扎着挪近了些。他能看到宴九霄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呼吸也变得短促而费力。这不是简单的皮肉伤和虚弱,毒素恐怕已经侵入脏腑,引发了内伤。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看看。”谢霜折伸手,想探向宴九霄的腕脉。
宴九霄却猛地抽回手,猩红的眼睛睁开,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厉和烦躁:“别碰我!死不了!”
他讨厌这种虚弱无力、需要依靠别人的感觉,尤其是……依靠谢霜折。这让他想起了一些极其糟糕、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谢霜折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强行上前。他看着宴九霄眼中那混合着痛苦、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沉默了片刻,他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婚契还在。”
宴九霄呼吸一窒,随即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嗤笑,却因牵动伤势而变成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出更多的血沫。
谢霜折不再多言,直接动手。他一把抓住宴九霄试图再次躲开的左手手腕,指尖搭上脉搏。入手一片冰冷,脉搏跳动得又快又乱,且隐隐带着一种滑涩粘滞的异常感,正是毒入心脉、损伤肺经的征象。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谢霜折眉头紧锁。他此刻自身也几乎油尽灯枯,既无足够灵力为宴九霄逼毒疗伤,手边也没有对症的解毒灵药。仅有的几味普通药材,刚才已经嚼碎用了,剩下那点银针,对于深入脏腑的阴毒和内伤,效果有限。
怎么办?
强行以残余灵力施救?他自己的神魂伤势也岌岌可危,再强行催动,很可能先一步崩溃。而且,以他现在这点灵力,根本不足以清除宴九霄体内的余毒。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不。
谢霜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腕那圈红绳上。红绳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并且,当他靠近宴九霄、触碰到他手腕时,那暖意似乎变得更明显了一些,甚至……隐约传递来一丝属于宴九霄体内的、冰冷阴毒的刺痛感?
这红绳……不仅能传递暖意和微弱灵力,似乎还能在极近的距离、通过直接接触,传递一部分身体的感觉?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谢霜折的脑海。
如果……不仅仅是传递感觉呢?
如果他利用这红绳作为“媒介”,再结合那“错笔种子”建立的、对契约局部联系的微弱“干扰”能力,将自己和宴九霄的“伤势”或者“痛苦”,通过这凡俗的、却又沾染了他们气息与意志的“缚尘”之物,进行某种……临时的“转移”或“分担”呢?
不是婚契强制的那种“同生共死”、“伤害共享”,那只是一种被动的、僵硬的、往往带来更严重后果的规则。他想要的,是主动的、可控的、小范围的“疏导”或“缓冲”。
就像用一根特制的导管,将堵塞、泛滥的洪水,暂时引向一个预备好的、可以承受的洼地,减轻主河道的压力,为后续治理争取时间。
他要将宴九霄体内部分最凶险、侵蚀心脉肺经的阴毒和內伤反噬,通过红绳和错笔种子建立的微妙联系,暂时“引渡”一部分到自己身上!
这无疑是在玩火。他自己也伤势沉重,再承受额外的阴毒和内伤,无异于雪上加霜,很可能当场倒下。但……宴九霄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而且,谢霜折修炼的月华心法,对阴邪毒素有一定克制净化之效,或许能比他更好地暂时压制和承受这部分伤害。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宴九霄争取一线生机的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
谢霜折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不再迟疑,左手依旧握着宴九霄的手腕,右手抬起,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银灰色烬光。
这一次,他没有将烬光注入宴九霄体内,而是沿着自己左手腕的红绳,缓缓勾勒。
他画的不是符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术式。他画的是一种“意”,一种“念”。是将自己对“疏导”、“分担”、“缓冲”的强烈意念,结合对红绳媒介、错笔种子、以及两人之间那复杂羁绊的感知与理解,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书写”在那圈粗糙的红绳之上。
这过程极其消耗心神,且毫无把握。谢霜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握着宴九霄手腕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宴九霄起初还在挣扎,但当他感觉到谢霜折指尖传来的、那股异常专注而决绝的意念波动,以及手腕上红绳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暖意和某种奇异的“牵引感”时,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猩红的瞳孔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霜折近乎自残般的举动。
“你……在干什么?”宴九霄声音嘶哑。
谢霜折没有回答,他已经无法分心。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那缕微弱的烬光和红绳传递的感知上。
渐渐地,红绳上的暖意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温暖,而是带上了一种流动的、如同水银般沉滞的质感。那暖意沿着红绳,如同藤蔓般,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宴九霄的手腕延伸、缠绕过去。
与此同时,宴九霄感觉到,自己心口和肺腑深处那股阴冷的剧痛和麻痹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其中一部分最尖锐、最蚀骨的痛楚,竟真的开始松动,像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包裹、牵引,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向手腕,流向那圈契痕,最终……渗入了那圈紧贴契痕的红绳之中!
红绳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红,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色。
而谢霜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灰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白交加,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握住宴九霄手腕的左手因为剧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粘稠、充满破坏欲的毒力与内伤反噬,正通过红绳的联系,汹涌地冲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经脉,冲击着他的肺腑,甚至试图染指他的神魂!
月华灵力自动运转,与这股入侵的阴毒之力激烈对抗。净化与侵蚀,冰寒与阴冷,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却凶险的拉锯战。
“谢霜折!”宴九霄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停下!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