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左右,按照惯例进入喝酒扯皮环节。裴念忱向来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也对自己的酒量相当有自知之明,但还是在半推半就之下被灌了几杯酒下去。
中途易枫桥看到他脸颊已经明显染上霞色,有些心急,一直想替他挡酒,结果被众人以他受了伤,喝酒不利于康复为理由阻止了。裴念忱是其中反对态度最坚决的一位——易枫桥把手伸过来一次,就被他打掉一次。
到后半程,裴念忱的状态明显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微醺来形容,眼神有点迷离,侧脸两片绯红。易枫桥也恼了,发了力硬生生地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过,一口干了下去。
对面几个大老爷们目瞪口呆——等等这个杯子不是裴长官刚用过的吗?虽然兄弟之间互相用同一个杯子再正常不过了,但是裴长官他不是有严重的洁癖吗,怎么能允许易枫桥直接用他用过的杯子?
他竟然没拒绝没反抗?!
二组几个人的震惊程度已经让他们不足以分神去留意对面喝酒的到底是裴念忱还是易枫桥了,再加上酒精作用后大脑本身就有点不清醒,以至于到最后也没人意识到裴念忱已经被易枫桥按到椅子上呆呆地坐着,面前摆着易枫桥向老板讨来的醒酒药,眼神里全是迷茫。
其实奉陪对面喝酒的完全是易枫桥。
其实易枫桥的酒量也一般,穿过来之前他就清楚了。所以当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有八分上头的时候,就收了手。
此时裴念忱也稍微清醒了点。他自己伸出手往脸上拍了拍,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见大家都聊的差不多了,时间也堪堪指向十二点,已经超过熄灯时间很久了。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难得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柔和语气,“过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我个人能力有限,也不敢给你们什么承诺,所以只好简单粗暴地让财务部给所有外巡队员都发了份补贴。”
也许是醉意上头,也许是一年一度纪念日让他有些触景生情,裴念忱今天的话显得尤为的多。
“……最后,祝大家新的一年更加顺利”,裴念忱忽然低头,将平静的目光投射在易枫桥的身上,然后轻轻开口,“希望植物变异早日结束,城市秩序早日恢复。”
“对对对,等植物不变异了,我还得回家看看我那老宅呢!”
“是啊,而且到时候我们就不用蜗居在小小的基地里了吧!我看几十年前的新闻,是不是还得有个大商场什么的?”
“那到时候可有得逛了!”
……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在思考数年后的美好未来,哪怕现在的世界随时处在倾覆边缘,哪怕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好像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易枫桥自然也属于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不等他感动多久,手机屏幕就先亮了起来。他悄悄拉了拉裴念忱的手指,示意对方洛栀子已经到达,他们可以准备走了。
上车以后,洛栀子照旧问了他们一句准备去哪。
易枫桥看了看裴念忱显而易见有些迷糊的状态,斩钉截铁道:“回南巷。”
这次裴念忱没拒绝。
他本就已经很多天没好好休息过了,刚又喝了酒,在车上这一封闭空间内竟然有些困意上涌,已经没了什么意识,无力地偏了偏头,一脑袋耷拉到了易枫桥的肩膀上。
易枫桥:……
昏黄的路灯光从车侧掠过,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裴念忱看了好一阵,直到对方的脸在他的眼中从一张变成两张,再从两张变成模糊的一张,他才猛地意识到——完了,醉的何止是裴念忱一个人?
这酒后劲有些大,喝的时候他全然没意识到,以至于他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纵然易枫桥一直自认为是那种喜欢生活中有些小插曲小变故的人,但此刻出现偏离计划的发展,也不免有些慌了神。
完了,他一会的计划还能顺利进行吗?
时间可不会给他犹豫的机会,转眼间几人已经驱车来到居民楼的下方。
洛栀子偷偷从后视镜观察两人的情况,措不及防和刚醒过来的裴念忱对上视线,被他刚苏醒还带着戒备的寒冷眼神冻得一哆嗦。
“那……那我先回了,易哥,裴长官,你们……你们……”
话说一半,她先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带着一句飘洒在空中的“百年好合”扬长而去。
易枫桥:……?
回到301,他开了灯,接着把电量见底的裴念忱扶到沙发上,随后扫视一周——很显然,根据桌面的积灰程度,这段时间估计没人在这住。
合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人又偷偷住办公室,还故意把定位改到家里让他放心?
这监视器简直太bug了!
生气归生气,他也拿裴念忱没招。
易枫桥做了个深呼吸,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拿了根蜡烛和一盏烛台往桌面上一摆,掏出打火机一点。
随即按照基地规定把客厅灯熄了。
烛光幽幽,忽明忽暗地游动在裴念忱那张因为醉意有了血色的脸上。易枫桥拼命忍住想将他抱在怀里猛亲的冲动,屏住呼吸踮着脚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裴念忱完全是一副安然睡去的模样,呼吸匀称,几缕黑发搭在额前,看上去颇有几分乖巧的幻象。
趁人之危实在有些不太礼貌,但易枫桥早就看穿他们只差一人主动就可以心意相通,再加上酒意也实在让他有些气血上涌。
理由充分明了,允许执行。
他往裴念忱的方向又贴近几分。炙热的呼吸打在对方的脖颈上,带来阵阵痒意。
裴念忱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被易枫桥的呼吸弄得有些凌乱,稍微哼唧了几声。除此之外,其余部分几近完全由着对方来。
易枫桥见状更是得寸进尺,直接将位置挪到对方身侧,和裴念忱紧紧挨着。两人只隔了身上的几层衣服,温度清晰地通过布料传递到对方身上——这不是他们之间有过最亲密的距离,但却是头一回在如此安静氛围之下有过的亲密接触。
彩排过那么多遍,到了正式上场的时候,易枫桥却有些乱了阵脚。刚刚喝酒扯皮扯得他竟然有些忘记了准备的一大长串表白的话语,脑海里碎片化的词语拼了又凑,最终只合成一句简单粗暴的“裴念忱我喜欢你”。
不不不这太简单了怎么能这样。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裴念忱的反应。
于是他稍微从沙发的靠背上起身,把自己摆到正面朝向裴念忱的位置上,深深凝视着对方湿润的眼尾,高挺的鼻梁,纤细的脖颈,以及……
以及那双红润的唇。
下一刻,他几乎不经任何思考,单纯凭着一时冲动将身体前倾,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不出所料,身下的裴念忱在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时骤然睁开了眼,近乎有些惊惶地看向了他,手部下意识发力抵上易枫桥结实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但易枫桥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用力。
口是心非的家伙。
他干脆无视裴念忱的微弱抵抗,只是闭上眼继续加深这个吻,近乎蛮横地撬开对方的唇齿,不断向内延伸。
一直到血腥气味逸散到空气中,几乎掩盖了裴念忱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理智才终于回笼。易枫桥猛地睁开眼,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接近,都要亲密无间,近到他能捕捉到裴念忱眼中一闪而过混合着痛苦、喜悦和深深不舍的复杂情绪。
易枫桥怔了一瞬。
他为什么要不舍?
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后颈处忽然淌过一阵冷意。
易枫桥不可置信地盯着裴念忱手中举着的空针管,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任由对方将自己扶到沙发上。
完全昏倒的前一刻,模糊的视野中,他只看到裴念忱有些疲惫的眉眼,看到对方口型中表述出的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