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黯淡下去。

西南的冬天，天色本就暗得较早，再加上缙山那带反常天气的影响，已经连续十多天没出现过他们去找关远那天的好天气了。哪怕街道上随处可见喜庆的装饰，人人都笼罩在即将过节的喜悦氛围当中，坏天气难免有些影响心情。

易枫桥跟护士打过招呼以后，独自一人下了楼。

佩兰提早很多天就和他知会过，她在纪念日当天要跑去找洛栀子玩，让易枫桥千万别叨扰大小姐在那天开车载他去——毕竟以洛栀子的性格，一旦易枫桥提出要求，她必然会答应。

所以还得让佩兰亲自出马首先拒绝。

“一年就这么一天嘛易哥~我们俩自己去玩，就不打扰你和裴哥二人世界了！不过结束以后你们可以喊我们来接~”

“切”，易枫桥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哪来的二人世界。”

然后他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带白霜的气，目光直直地落在不远处的那个招牌上。

西南大排档。

且不论这个饭店名起得有多响亮，那年久失修、红光一闪一闪的招牌有多诡异，光是裴念忱能把聚会地点定在这种地方，也是相当地在离谱中掺杂了一丝接地气。以至于易枫桥在今早收到他的消息以后没能得到回复，于是带着一丝不确定性去质问佩兰，“你裴哥把聚会地点定在这里，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没法过去，特意关照我的吧？”

得到了佩兰否定的答复。

“这家店最早持中立态度，接受外巡队带回蔬菜作为供货源，凭一己之力证明经过正确筛选的植物不会伤害到人。对裴哥后期的一切举措都有极大的促进作用。为了回报老板，近几年的聚餐地点都订在这里了……说得像什么重大聚会，其实也就简单会个面而已。大家都很忙。”

是啊，大家都很忙，尤其是裴念忱，要操心的事可不少。

易枫桥来得早，他熟悉的人都还没到。于是他自己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组的人他认识的不太多，只能凭佩兰的叙述认出其中的几个人。再加上他们相谈甚欢，易枫桥一个人窝在角落，自然没人注意到他。

首先一眼看到他的反倒是饭店老板。

“是易老师吗？”老板站在后厨张望了好一阵才悄悄走了出来，有些不太确定地张了口。

易枫桥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没说什么，就听老板一连串的句子从嘴里蹦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易老师你坐这么边上干什么，你要坐主桌的！哎你是不知道我闺女可崇拜你了，她打小就喜欢研究那些花花草草，同龄人里都没人理解她的爱好，他们都觉得研究植物可丢人！自从你来了以后，基地里的改变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可想见你一面了！”

“我能让她出来见见你吗？”老板脸上是毫不遮掩对女儿的自豪和疼爱。

易枫桥被她夸得也有些莫名害羞，只点了点头答应了老板的要求。

与此同时，坐在不远处的一组成员也注意到了易枫桥这边的动静，纷纷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易老师，裴哥还有一阵才来，你先过来陪我们聊聊天嘛！”

“就是就是，都这么熟了！”

易枫桥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熟悉”的程度到底有几分，但自从他参与基地建设制定工作计划以后，外巡队队员们不约而同地都不再叫他的代号“203”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呼他“易老师”——或者这就是关系更加接近的表现？

那他也是无痛升级了。

他把位置挪到一组队员身边的时候，老板刚好带着她女儿从后厨走出来。女孩手上还拽着个本子，一看到易枫桥，双眼蓦地发亮，立马举着本子一路小跑过来。

“易老师！”

女孩用力把本子塞进易枫桥手里，“我跟外巡队的哥哥姐姐们出去的时候观察到了部分植物，本子里是我凭借记忆和照片手绘出来的植物图案。易老师帮我看看我画得对不对呗！”

易枫桥对着一脸热忱的小女孩扬起一个笑，然后随意翻开一页——叶序、花序、花冠形状和果实形状，甚至连相似种之间的细微区别都抓得很准。

过去他上山考察手绘植物的时候，都得对着研究对象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拍好多张照片才能抓的准形。关玥他们以为的天赋其实大多数来源于反复的练习和仔细的观察。

可两百年后，身为外巡队一员的易枫桥自然知道队内的行事风格，那就是不可能在一处停留过久。所以留给她的观察时间并不算长。

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上学还是工作了？”

对面的小女孩明显还沉浸在见到偶像的喜悦当中，听到易枫桥的突然发问甚至怔了两秒，然后才答道：“易老师，我叫舒芷，今年十九了，在读大学，现在是假期来帮我妈打下手。”

易枫桥眉眼一弯，“过段时间，等绒毛皂荚相关的研究正式开展以后，如果感兴趣的话，课余时间来我们实验室实习吧。我给你开工资。”

“……啥？”

“字面意思。你的手绘能力不比我身边专业学植物的同事差多少，我准备挖掘一下你这个可塑之才。”

舒芷依旧一脸懵逼地盯着他。

“可，可是，可是易老师，我不是专业学植物的……虽然我一度很想学，但我妈一直觉得太危险不让我去闯，而且也的确没多少学校开设这门学科……”

易枫桥简单一算，自己是半年多前来的基地，至于基地内对植物改观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情。舒芷考上大学的时候，还没得选。

“看你吧。”

那边刚应付完舒芷，门口处便传来一阵躁动。他顺势望去，正巧和与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琥珀色眼睛撞上视线。再往后看，裴念忱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片人，都是二组三组的队员。

裴念忱只看了他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就连115在看见他的瞬间，还拽起112的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易枫桥笑着应了一声，另一面在心底悄悄辨析裴念忱刚刚看他的那个眼神——总感觉他又有事瞒着自己。

只不过现在去纠结这些毫无意义，因为聚餐要开始了。

简单的聚会没有主桌次桌之分，裴念忱主动走过去坐在二组成员之间，易枫桥瞄了他一眼，理所应当地没有坐到他旁边，而是在115的疯狂暗示之下拉开了他身旁的那张椅子。

“诶”，易枫桥戳了戳115的胳膊，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缙山那带的巡逻任务是你们负责么？”

“不是啊”，115嘴里塞满榨菜，嚼得“咯吱”作响，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他，“那带的巡逻搜救工作不一直都是二组负责的吗？倒是我们几个最近被裴长官派到种质库那边看守了。”

也难怪佩兰向他交代的时候让他不用担心，原来是把种质库交给115他们看守了。

那就好。

“既然是你们负责，那你和我说说，种质库那边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115眼珠转了转，表情有些凝固住了。在易枫桥即将开口问他进展是不是不太顺利，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他又很突然地回答道：“挺正常的，没什么大事。哎易老师先吃菜吧等会菜都凉了，我跟你说这家老板炒菜具香无比……”

易枫桥没答他的话，也没动筷子。只是很平静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裴念忱所在的位置。

二组那桌倒比他们这气氛还活跃几分，已经从工作话题转移到家长里短，谁家孩子今年上学谁家孩子今年毕业工作，聊得不亦乐乎。意外地，裴念忱被他们簇拥在中央不但没什么违和感，而且神色轻松，还能在别人跟他开玩笑的时候应付几句。

115见易枫桥似乎没什么吃饭的欲望，先是自顾自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干锅花菜，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了过去。下一刻，他下意识感慨了一句，“之前几次聚会倒是没见过裴长官这么开心的样子。虽然擅自议论长官不太好，但我悄悄和你说……之前他坐在二组队员之间，一直有种游离人群之外不为尘俗所染的界限感。但今天，不对，应该说是最近几次和他接触下来，我总有一种看见天仙降落凡间的错觉……”

“你们最近接触不少？”易枫桥挑了挑眉。

“裴长官对待种质库相关的事情，几乎总是亲力亲为。这十几天里他也没少往那带跑。”毫无感情经验的115没听出易枫桥话语中别有深意，甚至顺着他的逻辑掉进了他设置的陷阱当中。

“那说明种质库最近不太……”

易枫桥刚想开口质问，就看二组那边有一名队员向他们的方向小跑过来，然后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易老师，裴长官喊你过去。”

闻言易枫桥立马站了起来，从一旁的墙边拿过拐杖，缓慢地朝裴念忱的方向挪了过去。他眼看着对方让二组的其他队员稍微挪挪位置，往自己身旁加了张椅子。

在裴念忱身旁坐下以后，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对自己说多余的一句话，只是低头吃饭。易枫桥就这样度过了一段形同虚设挂件一样的时光。

好在店里菜上得快，刚刚只顾得上找115唠嗑的易枫桥什么也没吃上，此刻竟然有了点饥饿感，干脆埋头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