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裴念忱已经对易枫桥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让他带着定位器在前方开路,自己垫后。
但对于易枫桥这个空有常年上山锻炼出的体力,而没有丝毫实战经验的人来说,只身一人破开一条路还是略显艰难。
假如那变异植物只是紧随其后穷追不舍也就罢了,但不只是这样——它们能抽出藤蔓,挥洒孢子种子,与周身的传粉动物肆意交流,让它们沾上一身的粉末冲向易枫桥他们。
就像拥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一般。
易枫桥在前方开路开得实在有些心力交瘁,想让裴念忱上前帮自己一把。但刚刚跟随他的孢子数量太多,已然在后方被编入藤蔓,形成一堵参天的绿色巨墙。剩余的枝叶顺着墙内的缝隙攀援,比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延伸更加迅速。
他余光一瞥,竖耳倾听,只能略微看见身后一片刀光剑影,听见其间夹杂着的几声枪响。
裴念忱那边的情况显然比自己这面更加复杂。
要是能找个东西把后面那堵高墙拦住就好了,他心想。
霎时间,易枫桥灵光乍现,一个绝妙的主意浮现到他的脑海中。于是他冲着裴念忱喊道:“能用你刚刚网住猪笼草的那种大网把这些植物拦在后面吗?”
“还不到时候。网比子弹更加稀少,非必要不使用。”
都已经火烧眉毛死到临头了这人居然还认为没到时候,该不会等到他再次被猪笼草卷走,腐蚀性液体从头到脚将他浇灌一遍,裴念忱才准备动手吧?
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裴念忱的意图——在他跑出几百米,看见左侧建筑物上的那株植物之后。
穗状花序,苞片互生排列,基部呈红色,顶部呈金黄色。
俨然是热带雨林地区才常出现的金嘴褐尾蕉!
再联想到之前一路追杀易枫桥的那株猪笼草。此类拥有捕虫叶的植物,除非是在温室里,在他平日所处的温带地区中,几乎从未出现过。
种种迹象无一不彰显出此处生态系统之紊乱。
既然小型的猪笼草生长后有食人的倾向,那么热带雨林中的其他大型植物,例如张着血盆大口,通体红色,俗称“食人花”的大王花……该不会真能一口把人吞食?
原来裴念忱在等待一个食人植物出现的契机!
想到这里,易枫桥忽然腿不酸了,手不软了,人也变得干劲十足,开路效率直接翻倍。就连紧随其后的裴念忱都被他的突然改变惊得错愕一瞬,一个不留神,险些被身侧绕过的藤蔓勾走手中的武器。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绕过藤蔓,握住刀柄猛地向下一拽,那藤蔓便顺着他的手臂擦过刀刃,于寒光间断作两截。
解决完眼下的问题后,裴念忱微微眯起眼睛,透过绿色巨墙的间隙,星点红色终于从其间浮现。
他要的目标出现了。
“还有多远?”
易枫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最后五十米!”
“三秒后我准备放网,最多拖延五秒”,冰冷的声线自身后传来,“一会你先进信号塔,把门带上,往楼顶爬。”
易枫桥没来由地在四十多度的天里打了个寒颤,甚至没余力去思考自己关门后裴念忱该如何逃脱,只下意识准备执行他的命令。
尽管他仍然不敢完全信任裴念忱,但至少这人的战斗实力让他心服口服——想必这么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虎口逃生。
于是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定位器中的路线图刻于脑海中,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路上,心中默数三秒。
三、二、一!
震耳的呼啸声挟裹着子弹掠空的强大气流,在易枫桥身后炸开。强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推出几米,他借着冲击波,连滚带爬地闯进信号塔,不带一丝犹豫地将门合上。
他听见几十米外重物轰然倒塌的声音,想起裴念忱的叮嘱,立马转身向楼顶跑去。
为了防止植物遮蔽,这信号塔建了有二十二层之高。易枫桥一边气喘吁吁地往“通天塔”上爬,一边透过玻璃观察裴念忱的动向。
但他只看到几十米外被巨网包裹,痛苦挣扎的大王花和被击倒一半的绿色巨墙,并未在其中发现裴念忱的身影。
他有些莫名心慌,这人该不会出事了吧?
但他脚步未歇,仍在向上攀爬。
二十层,他听见螺旋桨的声音,近在咫尺。
二十二层,他没带任何犹豫,破天台门而出——一架直升机盘旋于信号塔上空,从舱门向易枫桥的方向垂下一根绳索。
易枫桥顺着绳索向上攀爬,半个身子还挂在舱门外,和舱内人员仅仅对视一秒,只看见两张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于是扯开嗓子嚎了一句,“裴念……忱?”
只见离他最近的那人,将骨节分明的手抵在头盔上,把护目镜打开,露出一双冷峻的眸子。然后冲易枫桥淡淡开口。
“没死。”
易枫桥悬起的心终于落定,松了口气,将绳索环在腕上绕了两圈,扒住舱门钻了进来,在裴念忱身后坐定。
“让我看看是何等人物居然能让我们老大舍命相救,如此挂心”,一个俏皮的女声自裴念忱身侧响起,易枫桥循声望过去,那女孩正巧掀开护目镜,露出一张精致年轻的娃娃脸。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单手握住操纵杆,另一只手拍上裴念忱的肩。
“老大,你居然拐了个帅哥回基地?这次居然不是老弱病残?”
惊世骇俗!感天动地!万年铁树开花了!
裴念忱表情未变,凑到女孩耳边低语几句。几秒之内,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再对上易枫桥的视线时,已不复最初的热情。
易枫桥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得不接受了忽然变得安静的空气。
裴念忱最后冲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看了一眼,随后关闭舱门,取了个头盔递给易枫桥。
“佩兰,先回基地吧。”
“收到!”
直升机缓缓爬升,一路前行,掠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断壁残垣。
易枫桥透过窗向下望去,只看见遗弃多年的建筑物被蔓延的绿色完全覆盖,于颓垣废址中荒诞地繁衍出新的生命。
只不过刚经历一场逃亡,他实在有些身心俱疲。于是他选择放弃思考伟大高深的哲学问题,奔赴梦乡。
如同走马灯般,他在梦中回到清晨的那间小木屋里,照例收到实习生的消息,和关玥一同前往山间,爬上岩壁摘取蓝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