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
莉莎当时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亲戚?什么样的亲戚,会让他打破坚持了三年的晨跑习惯?会让他周末不再奔向山林?会让他在夕阳下,用那样的眼神凝望?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周六得起个大早,带上新鲜水果,去问问看?邻居之间关心一下,很正常的,对吧?
于是就有了此刻。
莉莎站在镜子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粉色毛绒家居服套装,显得乖巧又无害,头发也仔细地梳成了蓬松的丸子头。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最自然甜美的笑容,又在心里反复排练着等下要说的话:
“早上好!我看您这几天没晨跑,是身体不舒服吗?哦对了,昨天我妈妈看到您家后院有位坐轮椅的女士,是您家亲戚来养伤吗?需要帮忙的话请别客气!这些浆果是我们后院自己种的,很新鲜…”
她看着镜子里脸颊泛红、眼神亮晶晶的自己,又用力点点头,给自己打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藤编小篮子。篮子里铺着翠绿的叶子,上面堆满了饱满欲滴的覆盆子、蓝莓和她精心挑选出的最大最红的树莓,像一篮凝固的彩虹。
清晨的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薄荷水。她推开家门,快步穿过自家草坪,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隔壁的车库门依旧紧闭着,但前院小径上,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是他晨跑回来了!
莉莎的心跳瞬间飙到了顶点。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恰到好处地在他踏上自家门廊前将他拦住。
“早…早上好!”她扬起练习过无数次的最灿烂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将沉甸甸的果篮递了过去,“这个…给你!我们家后院摘的,可新鲜了!”
她仰着头,清晰地看到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紧贴着他饱满的额头。他停了下来,灰色的防风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深了一小块的T恤领口。
一股混合着运动后的热气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如松针雪水般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像往常一样,平静无波。
“谢谢。”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但语气是温和的。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篮鲜艳的浆果。
成功了!莉莎心里一阵雀跃,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
她抓住机会,语速飞快地抛出排练好的台词:“我看您这几天都没晨跑?是…是身体不舒服吗?哦对了,”她指了指隔壁自家的方向,“昨天下午我妈妈在厨房,看到您家后院有位坐轮椅的女士?是您家亲戚过来养伤吗?要是需要帮忙的话,您千万别客气!我妈妈很会煲大骨汤的,听说这种汤对恢复身体很有效!”
她一口气说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是亲戚吗?应该是吧?不然还能是谁?
然而,她清晰地看到,在她提到“坐轮椅的女士”时,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下。那双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但那绝不是听到普通亲戚来访时应有的反应。
那更像是一种瞬间的沉郁?或者是一种被触碰了什么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目光似乎越过她的头顶,短暂地投向了他家后院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沉重的意味。然后,他的视线才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似乎淡去了几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谢谢关心。”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她… 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亲戚”,也没有否认。“关于大骨汤…”
这个模糊的答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莉莎原本笃定的心湖。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莉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着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赶紧转过身接听,“妈妈?…嗯,我在外面,马上就回去…”
她背对着他,听着妈妈在电话那头询问早餐想吃什么。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偷偷留意着身后。
他没有走。
他就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捧着她那篮精心准备的、色彩缤纷的浆果,安静地等待着延续关于“大骨汤”的对话。高大的身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莉莎的心跳,在电话那头妈妈的絮叨声中,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和失落,悄然弥漫开来。
需要静养的…她?不是亲戚?
那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为什么打破所有规律守在家里?
又为什么…此刻会这样耐心地等着她打完这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莉莎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