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通晓铸币权的轻重利害,这只是其一。”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细细剖析其中深层的考量,“更关键的是,如今吴王势大,朝廷处境微妙,万万不宜大张旗鼓地与吴王正面争锋。若朝廷公然对峙,整顿吴币,若是败了,有损天子威严与朝廷体面;若是胜了,又落得中央欺压藩王、容不下诸侯的口实,徒增朝野非议。”
邓通领会了贾谊的意思,不由脱口而出:“所以陛下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代理人?”
贾谊没听说过“代理人”一说,不过望文生义,也能理解其中精妙,只觉贴切无比,连连点头。
“这个代理人,绝不能是朝堂重臣,以免落人口实,引发朝局动荡。可铸币之利牵动天下财脉,利润滔天,又绝不能轻易托付给外臣,落入旁人之手。”
一语点醒梦中人。邓通多少明白了贾谊,或者说天子的考量。
他无世家宗族倚仗,无朝堂朋党牵连,无盘根错节的利益羁绊,不过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郎官。半生荣辱,一身进退,全系于天子一人之手。确实是主持此番铸币、制衡吴王的合适人选。
如今贾谊举荐,天子已然有意,邓通明白,这币恐怕他是非铸不可了。
果然,冬至宴会过后没多久,刘恒便开始频频召邓通相伴。这时还在年节假期里,刘恒召见邓通也并非什么正事,主要是烹茶聊天,驾车游玩。
其间邓通也没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表什么了不得的高见,却时常能因为左脚迈入金马门而得到封赏。金银钱帛,车马玩物,一向简省的天子甚至动用自己的内库,给邓通赐了一座豪宅。赐宅之后,还常去邓通家中私访,有天夜里竟索性留宿在了邓通家中。
当然,这事后来被一个谏议大夫当朝捅了出来,御史大夫张老爷子又狠狠喷了一顿,直到刘恒当众表示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此后,邓通深受天子宠爱的刻板印象,便算是深入人心了。
不过朝中大臣喷邓通的其实不算多。一来,天子赏赐邓通通常用的是内库,也就是皇帝自己的钱,花费的数目对天子来说也算不得一掷千金,大部分人也不喜欢没事给皇帝找不痛快。
二来,天子并未耽误正事,自己该干啥干啥,也没让邓通干涉朝政大事,给他封官加爵什么的。
三来,养男宠这也是老刘家的老传统了。高帝有籍孺,惠帝有闳孺,如今刘恒有邓通,大家只觉得不愧是父子兄弟,一脉相承。
如此相安无事了一阵,便到了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这时候还没有成为后世那样的大型节日,不过天子会在这一天于宫中祭祀太一。
“太一”在汉代是个极其尊崇的概念,既是哲学上的终极本源,也是祭祀中的至高神,因此庆典极其隆重。
为了能更好地沟通神明,参与组织祭祀的,除了太常府的那班人,还有少府的巫祝,刘恒甚至请来了一位私人的外援——他的义母许负。
许负是位精通相术的女相士,在秦末便已声名远扬。当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之际,她曾为魏王豹的姬妾薄姬看相,断言她“当生天子”。
魏豹听后大喜,以为自己能当皇帝,便背叛了刘邦。结果魏豹兵败被杀,薄姬被没入汉宫做织女。后来刘邦偶然见到薄姬,临幸了她,薄姬便生下一子——正是后来的刘恒。
这个预言如今看来,毫无疑问应验了。刘恒做了皇帝,薄姬也做了太后。因为这段渊源,刘恒和薄太后对许负都极为敬重。刘恒登基后,便将年事已高的许负接来奉养,还尊她为义母。
此刻,刘恒指着祭台下面,那个正和一群兵士聚在一处,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邓通,问许负道:
“这便是我说的那位舟辑郎,义母帮我看看,他面相如何?”
许负已年过八旬,满头银丝。自来了长安以后,她便常借口年纪大了,眼神不复从前,很少再为人看相。
然而,当她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得惊人。她自高处打量了邓通片刻,缓缓道:
“夜色昏暗,不如叫他近前来。”
刘恒还是头一次听许负如此说。从前她都是遥遥一望,便能分辨一个人的气韵。
心下不由生出些不好的猜测。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让人把邓通叫了过来。
邓通立在殿前许久,未闻刘恒示下,心下不免有些奇怪。他悄悄抬起眼帘,想偷觑一眼天子的神情——
“此人纵纹入口,乃饿死之征。”许负近前细细端详了邓通的样貌,忍不住皱起了眉,沉声道。